第三章

  地下室的手风琴

  三天后,弗洛姆应邀在纽约新学院做一场关于“异化社会中的人际关系”的讲座。讲座结束后,他在教学楼外的台阶上抽烟,试图整理被学生们尖锐问题搅乱的思绪。

  然后他听到了音乐。

  不是爵士,不是摇滚,而是一种古老、哀婉又奇异地欢快的旋律——手风琴声。琴声从教学楼侧面的地下通风口传来,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练习。

  弗洛姆循声走去。通风口旁,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水泥台阶上,膝盖上架着一架老旧的手风琴。正是那个咖啡馆里的年轻人。

  G正在拉一首简单的东欧民谣,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得有些生涩,但节奏准确。他的眼睛闭着,头随着旋律轻轻摆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弗洛姆没有立即打扰。他靠在墙边,听完了一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纽约傍晚的空气中,G睁开眼睛,看到了弗洛姆。他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有人在听。

  “你拉得很好。”弗洛姆说。

  “不好。”G诚实地说,“刚学三个月。房东太太的琴,她教我。”

  他的英语依然简单直接,口音让弗洛姆猜测他可能来自中国或日本,但又不太确定。

  “你在新学院工作?”弗洛姆问。

  G摇头:“送货。给地下室的印刷室送纸。”他指了指手风琴,“中午休息时,房东太太在这里教课。我有时早到,听。她让我试试。”

  弗洛姆注意到G的手指——修长,但关节粗大,指尖有老茧和几处新愈合的伤口。这是一双劳动的手。

  “那天晚上你说有工,就是送货?”

  “夜班。码头。”G简短地回答。他小心翼翼地将手风琴收进一个磨损的帆布包,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

  “你叫什么名字?”弗洛姆问,然后意识到这可能是冒昧的。

  年轻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回答。“叫我吉姆。”他说,但弗洛姆能感觉到这不是他的真名。

  “吉姆,关于那天你说的……爱是甜的。我一直在思考。”

  吉姆(让我们暂时这么叫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弗洛姆:“你想明白了?”

  “不完全是。但我想问你:如果有人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怎么办?或者他们需要的东西会伤害他们?如果一个酗酒者需要酒,一个抑郁症患者需要孤立自己——我们也应该给他们‘甜’吗?”

  吉姆背起帆布包,站了起来。他比弗洛姆矮半个头,但站姿笔直。

  “甜不是糖。”他说,“甜是‘让他感觉好一点的东西’。对酗酒的人,酒是苦的,他知道。他喝酒,是因为心里有更苦的东西。给他真正的甜,要先尝到他心里的苦。”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英语词汇:“你要问两次。第一次:‘你需要什么?’他说‘酒’。第二次:‘为什么?’”

  弗洛姆感到一阵熟悉的兴奋——那是当一个思想触及到某种深刻真理时的战栗。“你是说,表面需求之下有真实需求。”

  吉姆想了想,点头:“甜要給对地方。伤口在心上,你给手上的糖,没用。”

  “那你怎么知道伤口在哪里?”

  这次,吉姆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要听。”他终于说,“不是用耳朵。”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用这里。安静地听。伤口会说话,如果你安静。”

  印刷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油污围裙的男人探出头来:“吉姆!纸呢?已经两点十分了!”

  吉姆对弗洛姆微微点头,然后快步走向送货车的后门,开始卸下一捆捆沉重的印刷纸。他的动作高效而从容,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弗洛姆看着他搬运,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谈论“爱”的方式,就像一个工匠谈论他的手艺——具体、实在、基于经验而非理论。

  “吉姆!”弗洛姆在他关上车门前喊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继续我们的谈话。”

  吉姆看了看天色:“周六下午。房东太太教完琴后。就在这里。”

  “好,周六见。”

  货车开走了。弗洛姆站在原地,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笔记本和钢笔。他迅速记下几个词:甜/苦、伤口的位置、安静地听。

  他抬头时,发现新学院的几位同事正从楼里出来,好奇地看着他。

  “埃里希,那是谁?”一位社会学教授问。

  弗洛姆想了想,微笑道:“一个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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