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HTCD那充斥着无形数据流和低沉嗡鸣的办公室，肖杰感觉自己仿佛刚从两个截然不同的噩梦场景中挣脱出来。
第七刑事监禁所里高建军那混乱而痛苦的叙述，关于楚婷婷案发前种种“非人”的异常——意识中断、体温骤降、诡异的“载体”与“排异反应”说辞——像冰冷的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与他脑海中赵恺案的量子异常、基因标记的发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庞大而混乱、令人窒息的迷雾。
没有头绪。
至少，没有一条清晰可见、能立刻着手调查的常规线索。
两起案件都像狡猾的幽灵，触碰甚至超越了现有科学和司法体系的认知边界。它们像两个各自疯狂旋转的、散发着诡异引力的黑洞，吞噬着所有试图接近的逻辑光芒，只留下冰冷的悖论和无法解释的异常数据。
肖杰坐在办公桌前，身体深陷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合成材料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面前巨大的全息屏幕上，被分割成两个主要区域。
左边，是楚婷婷基因序列中那个被亿万倍放大后呈现出的、带有非自然几何美感的人工“水印”，它像是一个微缩的、充满恶意的艺术品，静静地嘲笑着人类的鉴定技术。
右边，是“俄耳甫斯”量子成像系统崩溃前最后捕捉到的、那撕裂了一切量子相干性的、如同宇宙疮疤般的恐怖干扰频谱。
它们一个属于微观的生物学领域，一个属于抽象的量子物理范畴，看似风马牛不相及，此刻却同样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超越自然规律的“人造”恶意，一种冰冷的、技术性的亵渎感。
就在他试图从这团令人绝望的乱麻中，强行抽出一根可能并不存在的线头时，他手腕上那块看似普通、实则集成着最高等级加密通讯模块的终端，突然响起了一个极不协调的、模拟旧世纪电话的、尖锐而固执的老式铃音。
肖杰的眉头瞬间拧紧，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一片混乱，是一长串完全随机、不符合任何已知通讯编号规则的数字与符号组合，像是某种粗制滥造的伪随机数生成器吐出的垃圾代码。
这种号码，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那种最低级的、广撒网式的诈骗电话，或者是某种极其拙劣、试图隐藏来源的伪装。
出于本能的反感和当前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他的第一反应是抬起手指，准备直接划向虚拟界面上的“拒绝并拉黑”选项。
在这种内外交困、压力巨大的时刻，他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精力去应付这种无关紧要的噪音干扰。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光洁的屏幕表面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和复杂案件磨练出的尖锐直觉，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他的思维核心。
太巧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在他同时深陷两起最为诡异、最为棘手、且似乎毫无突破口的案件调查漩涡中心时，一个如此突兀、如此明显异常的来电，真的仅仅是巧合吗？
这种低级的伪装，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伪装，一种刻意营造的、降低警惕性的表象？
鬼使神差地，在最后一刹那，他改变了主意。
指尖移开，按下了那个绿色的、代表接听的虚拟按键。
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听筒模式贴近耳廓，保持着绝对的沉默，如同潜伏的猎手，用全部的感知去捕捉线路另一端的任何一丝细微动静。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信号不稳定或经过特殊处理的电流沙沙声，持续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一个经过了明显变声器处理、失真严重、完全剥离了任何性别特征和个人音色的扁平电子音响了起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故作神秘、却又难以掩饰其中一丝急迫的腔调：
“肖队长？高科技犯罪刑侦队的肖杰队长？”
肖杰的目光在镜片后瞬间收缩，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对方不仅拨通了这个加密线路，更是一口道出了他的身份和精确职位。这绝不是一个打错的电话或者普通的诈骗。
“我是肖杰。”他的声音冰冷得像一块淬火的钢铁，不带任何感情波动，也绝不透露丝毫内心的波澜，“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电子音发出一声短促而古怪的嗤笑，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电子合成的噪音，
“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关于寰宇科技那个赵恺的……他那些真正见不得光的黑材料。”
赵恺？！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肖杰的脑海。
对方竟然直接点明了赵恺！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语气依旧平稳得像一潭深水：
“黑材料？具体指什么？我凭什么相信你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电话里说不方便，也不安全，肖队长是明白人。”
电子音压低了音量，仿佛在刻意营造一种隔墙有耳的紧张氛围，
“你想知道赵恺是怎么在学术界和商业领域爬得这么快的吗？
想知道他那个号称能改变世界的‘燧石’项目，底下到底埋着什么肮脏的秘密和骸骨吗？
想知道他那些光鲜亮丽的理论，最初是从哪里‘借’来的吗？见面谈。地点我定，而且，就你一个人。”
典型的匿名线人做派，故弄玄虚，真假掺杂，利用信息不对称来引诱和试探。
但在这个微妙而关键的时间节点，对方精准地抛出了“赵恺”、“燧石项目”、“学术不端”这些关键词，无疑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肖杰目前最坚固的心理防线。
“单独见面？陌生的地点？”肖杰冷静地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质疑和嘲讽，
“这是标准的陷阱配置。如果你真有诚意，可以通过更安全的渠道提交证据。”
“更安全的渠道？”电子音带着一丝讥诮，
“肖队长，你以为赵恺的眼线只在哪里？你们HTCD就一定是铁板一块？别忘了，他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可不仅仅是运气！”
对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威胁和最后的诱惑：
“就凭我知道你昨天秘密去了铂宫国际酒店勘查赵恺的现场，今天上午又去拜访了陈静教授，下午还调阅了封存三年的‘雨夜屠夫’案的全部电子卷宗！
你在查什么，沿着哪几条线在摸，我很清楚！我的东西，能帮你把这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拧在一起，找到那个绳结！
当然，如果你觉得风险太大，没这个胆量，就当我从来没打过这个电话。
你就继续在你这间高科技办公室里，对着那些看不懂的数据发呆吧！”
话音未落，通讯便被对方单方面切断了，只留下一串忙音。
肖杰缓缓放下手腕，眼神变得幽深。对方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甚至连他调阅“雨夜屠夫”案卷宗这种内部权限操作都一清二楚！
这绝不是普通的讹诈或者商业间谍，对方的信息来源深度和针对性，都指向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他和他调查的案件，正处于某种密切的监视之下。
“遗忘码头”第七区废弃仓库……他脑中迅速调取了该区域的城市档案和三维地图。
那是临海市早期工业开发的遗留物，港口功能迁移后已废弃多年，地形复杂，遍布着巨大的废弃厂房和锈蚀的机械设备，由于建筑结构和大量金属残留物的影响，常规通讯信号在那里极差，甚至是盲区。
确实是进行这种不可告人交易的“理想”场所。
去，还是不去？
风险显而易见。这极有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目的可能是刺杀、绑架，或者更糟。
但对方抛出的诱饵，又恰恰是他目前最渴望的东西——一个可能将赵恺案与楚婷婷案联系起来的关键突破口，一个能打破目前僵局的“绳结”。
对方提到了“学术成果被盗”，这恰好与赵恺急速崛起的经历中某些模糊的疑点隐隐吻合。
沉默地权衡了足足五分钟，肖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性，尤其是这种直接指向核心人物的线索。
他快速操作终端，设定了几个隐蔽的安全预案和紧急联络触发条件，但并未通知任何队员。
他决定独自前往，既是遵守对方的要求降低其戒心，也是为了在必要时，行动能更加灵活。
一小时后，肖杰独自驾驶着一辆没有任何警方标识、来源普通的民用磁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荒凉破败的“遗忘码头”区域。
夕阳的余晖将巨大的废弃吊臂和龙门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如同巨兽的骸骨，锈红色的铁锈剥落处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味和金属腐蚀的气息扑面而来。
整个区域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和海浪拍打废弃堤岸的单调声响。
他按照记忆中的地图指示，将车停在一个被倒塌围墙半掩着的隐蔽角落，然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外套——右手看似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实则已经握紧了那把经过特殊改装、威力强大的高能脉冲手枪的枪柄，拇指轻轻搭在保险位上。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感官提升到极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视线死角，走向那座如同巨大墓穴般的第七区仓库。
仓库巨大的铁门虚掩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肖杰侧身闪入，内部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屋顶和高窗透下的几缕稀疏光柱，在弥漫着浓重灰尘和霉味的空气中切割出模糊的路径。
视线所及，是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散落的机械零件和不知名的工业垃圾，构成了一个复杂而危险的迷宫。
他没有深入，只是站在门口附近相对开阔的地方，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同时耳朵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
“出来吧。”他对着空旷而压抑的仓库空间说道，声音不高，但在极度的寂静中却引起了清晰的可辨回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从右前方一堆叠放得较高的集装箱后面，传来了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脚步声，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面上的砂砾。
一个人影，缓缓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暴露在一条斜射的光柱边缘。
出乎肖杰的意料，并非他潜意识里预设的某个鬼鬼祟祟、形容猥琐的男性线人形象。
那是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身高接近一米七，身形高挑却显得有些瘦削单薄，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和同色系的长裤，帽子没有戴起来，露出一张苍白但五官清晰的脸。
她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色缺乏血色，嘴唇紧抿，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高度紧张、难以压抑的愤怒以及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复杂光芒。
那人出现后，并没有立刻靠近，而是极其警惕地、快速地扫视着肖杰周围以及他身后的入口，确认他是真正独自前来，并且没有明显的追踪或监视设备后，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毫米。
“你就是那个自称‘黑子’的人？”肖杰率先开口，打破了僵持。
他注意到对方没有使用变声器，那古怪的电子音显然只是为了初次联系时的伪装。
“是我。”女人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音色，有些低沉沙哑，带着长期缺乏休息的疲惫感，但吐字非常清晰，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冷静逻辑感，尽管这冷静之下是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
“没想到……鼎鼎大名的肖杰队长，真的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要给我看的东西，最好值得我冒这个风险。”肖杰没有接她的试探，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关于赵恺，你说学术成果被盗，具体指什么？”
女人——沈依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帆布包里，动作异常小心地取出了一个银灰色、火柴盒大小、带有物理密码锁和明显防电磁屏蔽设计的固态存储器。
她握着存储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数据，而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和沉重的过往。
“这里面的东西，”她抬起头，直视着肖杰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了太久终于即将喷薄而出的恨意与决绝，
“是证据。足以把赵恺那个虚伪的窃贼、那个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的混蛋，彻底拉下神坛，送上法庭接受审判的铁证！”
“这里面是什么？”肖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那个存储器。
“‘燧石’项目的核心理论基础，量子态锚定算法的初始数学模型、关键推导过程、以及最早的可行性验证实验数据……”
沈依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所有这些，最初的构想、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核心工作……全都是我，沈依白，独立完成的研究成果！
赵恺，他不过是个可耻的窃贼，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利用了我的信任，夺走了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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