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夜沉湖藏秘,朱帐献媚谋生

  太尉府的私房内,王湘云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绢帕,锦缎绣鞋踏在青砖地上几近无声,却每一步都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李采竹前两日的话本令她颇感难堪,可是事后细品,却令其灵光乍现,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她犹记满月宴那夜,笙歌正酣时,翠儿将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塞入她的掌心,她心下诧异,面上仍维持着得体微笑,借举杯掩袖的刹那展开纸条,先是一怔——纸上字迹潦草如鬼画符,她蹙眉辨认片刻,待看清内容时,执杯的手猛地一颤,琼浆险些泼洒在鸾纹宫装上:“令弟私藏燕家账簿事发,速处置。”

  短短十一字,却如惊雷贯耳,顿觉浑身血液都凝滞了,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正迎上了赵太尉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湘云弟弟王平当初执意卷入燕家生意时,她本极力反对。奈何父亲终日斥责王平游手好闲,还常拿早已夭折的王安作比,激得王平不惜铤而走险,也要做出一番成绩。这些年来,王平明面上经营着古玩、赌坊的生意,实则是为燕家销赃。那些来路不明的军需物资最终通过在王平这里周转一番,名正言顺汇入燕家金库;而王平靠从中抽成,迅速积累财富,最后索性搬出王府独居雅贤斋。

  王湘云比谁都清楚,若让燕家发现王平竟敢私藏账本,整个王家都将大祸临头。她这个所谓的“景安公主”,不过是皇上与太尉手中一枚光鲜的棋子,随时可弃,若燕家真要动手,她连自保都难,更何况保全家人?

  王湘云赶到雅贤斋时,夜色如墨。园中寂静得可怕,唯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耳畔轰鸣;她在翠儿的搀扶下,顾不得仪态,提着灯笼疾步穿过回廊,却在路过院中湖畔时骤然止步——

  湖心分明漂着一具人形尸体,绛色衣袍在水波间荡开如血莲,那张清秀的脸庞在月光应照下犹显苍白,这分明是她最熟悉的眉眼!

  “平儿——!”

  她失声惊呼,踉跄扑到湖边,绣鞋陷进泥泞也浑然不觉。湖水浸湿了金线绣的裙裾,她颤抖着伸手想去触碰,却被翠儿死死拦住:“姑娘不可!公子已经……我们还是先找账本吧……”

  “对、对……”王湘云猛然起身,声音嘶哑得有些骇人。她跌跌撞撞地翻找着府内的每一处暗格,终于在一处松动的石阶下,挖出了账本。她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湖面那个逐渐下沉的身影,浑身止不住战栗。

  账本既在,弟弟为何而死?这个念头比夜风更刺骨,让她汗毛耸立。

  王湘云强压下满心惊惶,此刻最要紧的是赶在燕家发现前销毁罪证。她踉跄着奔至一块空地,本欲焚毁账本,却发现晚风却似与她作对,时时将火苗卷入半空,于夜色中十分瞩目。她猛然惊觉,若让人发现本该在洛府宴席上的她,却抛下刚满月的幼子出现在刚死了人的雅贤斋焚物,定要生出事端,想到这里,她慌忙踩灭火焰。六神无主之际,她扯下窗边锦帘,将账本层层包裹,系以湖石,奋力掷入湖心,看着涟漪渐渐平复,她浑身脱力地跌坐在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在侍女搀扶下,她勉强整理仪容,赶往王府报信。但因不知道弟弟之死到底源自谁手,只能安抚父母亲暂时隐忍,不可贸然报官。

  然而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那夜她约莫子时三刻才回到洛府,丑时的更鼓刚过,王府的家丁便急匆匆前来报丧,更带来令人震惊的消息——燕烬竟亲自带着衙役将弟弟的尸身抬回了官府。

  王湘云当时还心存侥幸,以为燕烬既主动报官,想来必不是真凶。可翌日官府就匆匆出具意外溺亡的告示,这番操作又让她疑窦丛生:莫非正是燕家杀人后想要息事宁人?她只得再三叮嘱双亲切莫深究,王家实在招惹不起这般权势。

  但接下来的发展更是令人措手不及,燕烬竟毫无征兆地直入洛府拿人,给洛忠扣上贪墨军饷的罪名。她百思不得其解,洛忠是何时卷入弟弟与燕家的生意中的?这分明是燕家要借弟弟之死,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悉数嫁祸给洛家!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无法确定燕烬是否在雅贤斋搜到账本,燕家手握大寒半数的兵权,若真要坐实此罪,她作为王平之姐、洛忠之妾,定然难逃牵连。如今能救她的,恐怕唯有在夜宴上派人给自己递消息的太尉赵青了。

  于是她差婢女翠儿密报太尉府,不料赵青竟即刻派来马车相接。王湘云深知机不可失,于是费尽心思梳妆打扮。此时的她,身着胭脂色绣金蝶穿花罗裙,云鬓斜插一支累丝金凤步摇,薄施脂粉的面上含着三分愁绪,七分娇怯。

  赵青推门而入时,她正临窗而立,午后的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眼角那颗泪痣更添凄楚。见太尉屏退左右,她当即软软跌入赵青怀中,仰起那张精心妆点过的玉容,泪珠悬在纤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太尉……”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兰花指轻揪对方衣袖,“如今这情形,唯有您能救妾身了……”

  赵青并未接话,只将王湘云揽坐在膝,指尖轻佻地抚过她绯红的面颊:“美人儿,这些日子可想煞我了。前日你那夫君又献来一桩宝贝。”他故意停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王湘云娇嗔地以食指缠住绢帕抵在赵青双唇:“太尉又取笑妾身了。若不是为了太尉,妾身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境地?”

  “是、是、是……”赵青笑着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此物名唤冰焱并蒂莲,我只食用三日,呵呵,妙不可言……”他手指缓缓描摹着她衣襟上的绣纹,“不知美人可愿…帮我鉴赏?”

  王湘云半推半就地轻捶他胸膛,眼波流转:“太尉真是……”话音未落便被揽入罗帐。

  云收雨歇后,她倚在赵青胸前,纤指在他心口画着圈:“太尉,洛忠之事……”

  “想救他?”赵青把玩着她的青丝。

  “他终究是…”她将“夫君”二字咽下,改口道,“明面上,他终是悔儿的生父,妾身只怕牵连孩儿。”

  赵青神色骤肃:“眼下若要救洛忠,你与悔儿皆难保全;若不相救,反倒尚有一线生机。”

  “这是为何?”王湘云支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香肩。

  “二品大员,没有铁证,岂是诏狱府随意能动的?燕烬不过是替圣上做了他不方便做的事罢了。”他捏起她下巴,“若想保全悔儿,唯有一法……”

  “快说!”王湘云急切道,“只要能护悔儿周全,妾身什么都愿做!”

  “账本你可找到?”赵青低吟道。

  “臣妾…暂未找到。”王湘云稍稍停顿,略感为难。

  赵青似察觉到了王湘云语气中的异样,似笑非笑端详了她片刻,令王湘云愈发心虚。为了避免被赵青看出破绽,王湘云娇嗔道:“太尉,这个时候您就不要戏弄臣妾了。”

  “燕烬如今妄想只凭一个玉佩让洛忠认罪,简直荒唐。他们如此急切,将贪墨军饷的罪名扣到洛忠身上,正说明还未找到你弟弟的账本。账本一日找不到,燕家就多一日暴露的风险。如今,燕烬抓住了洛家人出现在王平停尸房的证据,自然会怀疑是洛忠在背后捣鬼,便想借此逼洛忠交出账本。”赵青眼底闪过冷光,“你在洛忠身边待这么长时间,可知他是否参与军饷案?”

  王湘云沉思片刻,犹疑道:“妾身不知,不过那夜我回府,曾看到兵部耿彪的马车停在洛府后门。”随机,她又焦急道,“太尉,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你也替圣上做一件事——给圣上递把刀,助他了结了洛忠,如此,你与悔儿皆可平安。”赵青悠悠道来,语气里却透着不容王湘云推诿的狠绝。

  王湘云脸色霎时苍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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