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课的学堂与别处不同，更像是工坊与书斋的结合。四壁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仪器：黄铜星盘、琉璃透镜、精巧的机械模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金属和纸张混合的气息。
授课的是一位姓墨的讲师傅，据说出身于帝国工学院，为人有些木讷，但一讲到格物之理，眼中便焕发出别样的神采。
“格物致知，乃窥探天地法则之径。”墨师傅的开场白言简意赅，“今日不论经史，不读诗书，只看事实，只循逻辑。”
他提出的第一个课题便颇为棘手：测量不同材质、不同大小的滚珠，自同一倾斜光洁的木槽滑落至底部的耗时，并总结其规律。
工具有限：一把显然不够精确的沙漏计时器，几条打磨程度略有差异的木槽，以及一大堆材质、大小不一的滚珠。
两人一组，自行操作记录。
“这如何测得准？”立刻有娇生惯养的贵女低声抱怨，“这沙漏流速时快时慢，木槽也未必一般光滑！”
叶倾霜微微蹙眉，显然也觉得这条件过于粗陋，有失学院水准。
但叶倾霜很快便舒展眉头，对同组的伯爵之女轻声道：“无妨，既是比较，只需控制变量，多次测量取平均，应能看出趋势。”
叶倾霜思路清晰，立刻开始了分工，动作优雅，仿佛不是在忙乱测量，而是在进行一项风雅的仪式。
周曼则与另一位武将之女一组，她显得有些急躁，拿起滚珠便试，记录得飞快，似乎只想抢在第一个完成，结果频频出错，同组的女孩面露不满。
苏青卿自然与林薇一组。
“这…这沙漏好像不太准…”林薇有些犯难，看着那粗糙的仪器，眉头紧锁。
苏青卿拿起沙漏看了看，又掂了掂几颗滚珠，想起前世哪位在极寒之地亦师亦友的格物大师，不由得心中一阵悲伤。
“青卿…….？”看着发呆的苏青卿，林薇低声提醒道。
“哦……墨师傅此举定有深意。”苏青卿低声道，将思绪拉了回来，“或许…我们不止测时间？你看，这滚珠大小不一，重量是否也不同？可否先将其按大小、材质分门别类？”
苏青卿定下心神，开始引导着林薇的思路，看似是两人共同的摸索。
“分类…有道理！”林薇眼睛一亮，“还有这木槽，每次释放滚珠的位置和力道也得尽量一样才行！”
“嗯！林薇你真细心！”苏青卿适时给予鼓励，“那我们一人负责释放并初判时间，一人专门记录和核对分类，可好？”
分工明确后，两人有条不紊地开始。苏青卿负责释放滚珠，她手法稳定，每次力道和位置都把握得极好，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操作误差。
林薇则专注记录，不时提出疑问：“青卿，你看这两颗铜珠一般大，但颜色略有深浅，材质会否有细微差别？”
“很有可能！我们单独记下！”苏青卿点头，心中赞许林薇的观察力。在她不着痕迹的引导下，林薇思考得越来越深入。
另一边，叶倾霜那组方法正确，数据记录得工整漂亮，很快便完成了测量，开始分析。
叶倾霜侃侃而谈，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到，阐述着重量与速度的关系，引得周围一片钦佩目光。
周曼那组则数据凌乱，争论不休，进度落后。
苏青卿和林薇则不疾不徐，记录了大量的数据，表格画得密密麻麻。
墨师傅踱步下来巡视，在叶倾霜组停留片刻，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走到周曼组，摇了摇头。
最后来到苏青卿和林薇这边，看着她们详尽的分类记录和重复测量的数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多看了两眼，依旧没说话。
数据收集完毕，各组开始陈述结论。
叶倾霜率先发言，结论清晰：滚珠越重，下落越快。她用了“势”、“质”等概念加以解释，虽略显空泛，但符合直观感受，听起来颇像那么回事。
周曼组随后，结论含糊不清，甚至自相矛盾，惹来几声低笑，周曼脸色涨得通红。
轮到苏青卿和林薇时，林薇看向苏青卿，有些紧张。
苏青卿悄悄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低声道：“照我们记录的实话说便是，别怕。”
林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先展示了她们详实甚至显得有些繁琐的数据记录，然后才说道。
“回先生，学生二人测量后发现，单看重量或大小，与下落耗时并无绝对规律。同材质下，大滚珠并非总是快于小滚珠；大小相若时，金珠、铜珠、铁珠速度亦有差异，但差异微小，且与重量排序并非完全一致…”
林薇陈述得有些慢，但条理清晰，基于数据，毫不取巧。
“学生愚见，或许…或许其速度不仅与重量相关，更与材质本身特性、乃至其与木槽接触之光滑程度有关。仅凭此次实验，难以断定唯一规律。若想进一步探究，或需更精密的计时之器，并控制其他变量…”
林薇的结论与叶倾霜的截然不同，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承认了实验的局限性和复杂性。
堂内安静下来。许多贵女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觉得林薇在故弄玄虚，远不如叶倾霜的结论干脆漂亮。
然而，台上的墨师傅却抚须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林薇、苏青卿一组，数据记录最为详实，观察亦算细致，注意到了材质与光滑程度之影响，虽结论未明，然治学态度可取，知其不知，是为知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叶倾霜，虽未直接批评，却道：“格物之道，首重实证，最忌想当然耳。现象纷繁复杂，需抽丝剥茧，层层深入，而非以笼统之言蔽之。”
叶倾霜脸上的浅笑瞬间凝固，虽然墨师傅语气平和，但这无疑是当众否定了她那份漂亮结论的严谨性！她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紧，指甲抵着掌心。
自己竟被一个籍籍无名的云州来的丫头比了下去？还是在最讲求逻辑实证的格物课上？
她的目光不由落在那低着头的林薇，以及她身边同样看似怯懦的苏青卿身上。
是巧合吗？还是……
周曼则有些幸灾乐祸地瞥了叶倾霜一眼，虽然她自己表现得一团糟，但看到叶倾霜吃瘪，心里莫名舒畅。
同时，她也暗暗记下了林薇这个名字。
下课钟响。
叶倾霜第一次没有立刻被簇拥着离开，她独自收拾着东西，面色平静，眼神却比平日冷了几分。
林薇则长舒一口气，激动地拉着苏青卿的手，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青卿，墨师傅肯定了我们！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提醒要仔细分类记录…”
“是你自己观察仔细，总结得好。”苏青卿笑着打断她，真心为她高兴，“我光是记录就手忙脚乱了。”
两人说笑着走出学堂，与面色不豫的叶倾霜擦肩而过。
叶倾霜的目光在苏青卿背影上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思。
这个苏青卿，律例课上那一次是巧合，格物课上她与林薇一组，又是巧合吗？她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笨拙，为何总能沾点边？
疑窦的种子，悄然种下。虽然微小，却已破土。
而苏青卿，要的就是这份若有似无的注意。
既要藏拙，又不能完全隐形。要在叶倾霜的视野边缘，埋下一个个细微的、让她不安的问号。
回到学舍，苏青卿拿出母亲准备的桂花酸梅汤，与林薇分饮。
清甜微酸的汤汁入喉，林薇的眼睛亮晶晶的：“青卿，我发现格物其实也很有趣，虽然难，但弄清楚一点东西的感觉真好。”
“是啊，格物求真，其乐无穷。”苏青卿微笑颔首，心中补充道：而其更大的乐趣，在于能借力打力，于无声处听惊雷。
窗外，暮色渐合，学院内灯火次第亮起。
格物课上的小小波澜，如同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涟漪正缓缓荡开，终将波及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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