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子双手执扇，奋力朝那火场猛扇。
“呼——！”
罡风如刀，裹挟着碧绿色的光华，从扇面中奔涌而出，直扑弥罗宫的大火。
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压得向下伏倒，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巨兽。
一扇。
两扇。
三扇。
每扇一下，火势便弱一分。
那赤红的火舌不甘地挣扎着，一次次想要重新窜起，却被接踵而至的罡风死死按住。
与此同时，上清天的穹苍渐渐暗了下来。
众仙抬头望去，只见几团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越积越厚，越压越低。
须臾之间，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起初还稀稀疏疏，转眼便成了倾盆暴雨。
“下雨了？”
“上清天怎会无端降雨？”
侍从们慌忙撑起华盖，天丁仙女们手忙脚乱地为各路神仙遮雨。云台上一时有些混乱。
玉帝站在华盖下，仰头望着那黑沉沉的天幕，眉头紧锁。他转头看向雷声普化天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
“这上清天乃是三界最高处，没有朕的批示，为何施云，又忽然下起雨来？”
雷祖拱手答道：“回禀陛下，此雨来历不明，并非由五雷正法所引。”
“哦？”玉帝挑眉，“那你看，这雨从何而来？”
雷祖目光望向远处那道伫立在暴雨中的青色身影，沉吟片刻，道：“臣斗胆猜测——此雨，正是那老君的童子所施。”
众仙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金童子。
而金童子面色不变，还在一下接一下地扇着。
直到第四十九扇落下——
火，彻底灭了。
弥罗宫的大殿终于露出了真容。梁柱已被烧得乌黑，却依旧挺立；飞檐上的脊兽蒙了一层灰烬，但仍依稀可辨。殿顶的琉璃瓦在火光退去后，泛起一层暗沉的红，像是余烬未消。
此时，弥罗宫外已是暴雨如瀑，四周一片茫茫水色。
金童子傲然立在弥罗宫大殿的飞檐之上，雨水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打湿。
他收了芭蕉扇，扇子在他手中迅速缩小，化作一掌长短，被他随手别在腰间。
然后，他抖了抖手腕。左腕上，一只白森森的手镯忽然亮了起来——手镯飞速旋转，越转越大，从手腕大小转眼间变得如碗口一般。
金童子左臂朝天，口吐一字：
“收。”
那漫天的暴雨骤然一滞。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所有雨滴、所有乌云、所有水汽攥在了一起。雨不再下落，云不再翻滚，一切都凝固在半空中，像是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然后，一切开始倒流。
雨水倒卷而上，汇成一条条银色的水龙，争先恐后地涌入那旋转的金刚琢中。
乌云也被那股吸力撕扯着、压缩着，化作一缕缕墨色的烟气，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漫天暴雨荡然无存。
上清天重归晴朗，阳光从穹苍洒落，照在湿漉漉的殿顶上，蒸腾起一片薄薄的水雾。
骤雨忽至，又立时天晴。群仙面面相觑，久久无人说话。
水德星君率先打破沉默，满心惶惑地摇头：“那童子未经世事，才出茅庐，怎么就有这样的神通？”
邱弘济天师捋须叹道：“这……想必是老君倾囊相授，教了他一身的玄法，他才能在上清天这个地界横行无忌，呼风唤雨吧！”
众仙议论纷纷，金童子却已从飞檐上跃下。他循着那道从殿中透出的七彩光华，飘然飞入弥罗宫大殿之中。
元始天尊望着那道消失在大殿深处的青色身影，微微一笑。
“众仙家，”他转身对群仙道，“这火既然熄灭，咱们也跟他去，回殿中，看看究竟吧。”
说罢，天尊当先而行，玉帝王母紧随其后，众仙鱼贯而入。
大殿之内，满目疮痍。
一场大火烧下来，那些蒲团、桌凳、书架、香炉，还有殿中的花木盆景，全都烧得面目全非。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细碎的烟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残存的仙灵之气，说不出的古怪。
但所有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这些狼藉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大殿中央悬浮着的那团光华吸引了。
一颗瓮大的灵珠，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珠体通透如琉璃，内里有七彩光华如云雾般流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变幻无穷。光华洒落，将整座大殿映得如梦如幻。
灵珠之上，金童子盘腿浮坐。
他闭着双目，双手自然搭在膝上，呼吸均匀，神情恬淡。那七彩光华在他周身萦绕，如丝如缕，仿佛在与他体内的气息共鸣——他在体会这灵珠之中的无上道韵。
群仙驻足，无人敢出声打扰。
片刻后，元始天尊轻轻开口：
“小童子？”
金童子睁开眼。
那一瞬间，七彩光华似乎都暗了一暗，仿佛灵珠本身也在注视着他。他低头看了看殿中济济一堂的仙家，又看了看站在最近处的元始天尊，身形一闪，便从灵珠上落下，稳稳站在天尊面前。
“天尊，”金童子拱手道，“这火和我所预想的一样。你宫中的仙灵气韵，如今都聚在这颗灵珠之中了。”
元始天尊颔首，笑容慈和：“好！”
他拂尘一挥，一道清光扫过大殿，所过之处，灰烬消散，焦痕褪去。蒲团重新铺好，桌凳各归其位，经架上的典籍完好如初，殿角的草木甚至比烧前更加青翠欲滴。
不过一息之间，弥罗宫便焕然一新，仿佛那一场大火从未发生过。
“众仙家，还依序列坐。”天尊道。
众仙应声，按次序入席。玉帝王母坐了上首，三官四圣分列两侧，五斗六司依次排开，二十八宿各归其位。
殿中肃然。
元始天尊居主位，目光扫过群仙，最后落在殿中那童子身上。
“小童子，”他开口，声音平和却庄重，“你可知我今日开坛论道，意欲何为啊？”
金童子微微一愣，如实答道：“弟子不知。”
天尊笑了笑，转向众仙，缓缓道：“万法皆空，万法皆缘。老道今日之会，核心要义，本定在一个‘缘’字。”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金童子身上：
“今日桃火之变，是缘；众仙论火，是缘；白鹤落败，亦是缘。”
后排的白鹤童子闻言，脸色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老寿星也是神色微变，悄悄挪了挪身子。
元始天尊却仿佛没看见这些，对童子道：“而最终之缘——只在你身上。”
他说完，又抬手，指向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灵珠：
“我这宫中仙气，永垂不朽，聚为此珠。你看破玄机，可当这一切缘法的终点。”
金童子怔住了。
天尊抬起右手，朝那灵珠轻轻招手：“来，来，来。”
那灵珠仿佛听懂了召唤，缓缓飘落，越缩越小，最后化作一颗直径三寸的宝珠，稳稳落在元始天尊掌心。
七彩光华收敛于内，只余一抹淡淡的流光在珠面游走。
天尊托着宝珠，看向金童子，问道：“小童子，你在兜率宫中，老君平日里都教你些什么？”
金童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平日里我就是加加柴禾，看看炉子。爷爷还不曾教我太多东西。”
“嗯。”元始天尊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你我今日初见，既然有缘，我便将此宝赠与你。”
他手掌一送，那宝珠便缓缓飘向金童子。
金童子下意识伸手接住。珠入手，温润如玉，沉甸甸的，内里仿佛有无限的生机在涌动。
“你回去以后，向老君说道说道，”元始天尊继续道，“来我门下修行。我收你为入室弟子，堂中法宝万千，任你挑选——你看可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入室弟子！
元始天尊的入室弟子！
那是与玉清一脉最核心的传承直接挂钩的身份，是多少仙家求之不得的殊荣！
西王母的眼睛最先亮了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天尊要收你为徒，你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向天尊磕头，谢谢天尊呐？”
金童子捧着宝珠，懵懵懂懂地看向西王母。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珠子，又抬头看了看天尊那张慈和而深邃的面孔。
他撩起衣袍，跪伏于地，叩首道：“多谢玉清天尊垂怜。这宝贝，弟子收下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元始天尊：
“只是这拜师之事，还是请天尊，收回成命。”
满殿哗然！
“这童子，可真是糊涂完了！”天佑元帅扼腕叹息，“被三界最高神祇相中了，他竟然不买账？”
“哼！这浑小子，真不识抬举！”白鹤童子暗自骂道。
西王母更是心焦气燥，急得咂了咂嘴，皱眉瞪了金童子一眼。可当着三界群仙的面，她又不得不保持端庄体面，只能攥紧袖中的手，一言不发。
元始天尊静静地看着金童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说说，”他问，“这是为何呀？”
金童子直起身，正色道：“弟子听闻玉清一脉，门人众多。弟子是个好清净的，不欲与太多人产生关联纠葛，自由惯了。在兜率宫烧柴炼药，闲闲散散，实在本性难移——故而难以从命。”
童子顿了顿，又道：“天尊，老君爷爷今日叫我早些回去。这道也解完了，如果没啥事，可否，恕弟子先行告退？”
说罢，他又叩了一头。
元始天尊沉默了片刻。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终于，天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惋惜的感慨：
“好，既然如此，那你先去吧。”
“多谢天尊。弟子告退。”
金童子再拜。随即起身，将宝珠收入怀中，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背影在群仙的注视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殿门的光影之外。
殿内，元始天尊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玉帝不解，问道：“天尊何故惋惜？我三界人才辈出，何必囿于这一个小小的童子？”
元始天尊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文韬武略，清明自在……”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赞叹：
“此子天赋——亘古无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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