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姝的满月礼,安平侯府办得极为低调。
因在丧期,没有宴请宾客,没有锣鼓喧天,只在府内简单设了香案,告祭祖先。颜综抱着女儿,在祠堂内静静站了许久,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特别是亡妻芸娘的灵位,低声诉说着什么。
“芸娘,我们的姝儿满月了,长得很好,像你。”颜综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带着难以化开的思念,“你放心,我会好好抚养她长大,让她平安喜乐。”
颜姝被包裹在柔软的红色襁褓中——这是守孝期间唯一被允许的喜庆颜色。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庄严肃穆的地方。香烛的气味让她有些不适应,但父亲温暖的怀抱给了她安全感。
满月礼后,颜综的育儿焦虑症似乎正式爆发了。
这位在朝堂上以果决睿智著称的安平侯,回到府中立刻变成了一个事无巨细、紧张过度的父亲。颜姝的婴儿房成了他重点关注的对象,其安全标准之高,恐怕连皇宫内院都难以企及。
“这地毯还不够厚,再加一层。”颜综皱着眉头,用脚踩了踩地面,“姝儿很快会翻身了,万一摔下来,必须万无一失。”
管家颜忠连忙应下,心里却嘀咕:这已经铺了三层西域进贡的羊毛毯。
“还有这些家具的边角,虽然包了软布,但不够圆润。”颜综指着摇篮和小桌,“去找京城最好的木匠,全部重新打磨,在重新多包几层软布。”
“侯爷,这些都是上好的紫檀木...”颜忠试图提醒。
“紫檀木又如何?若是磕着姝儿,便是金镶玉也无用。”颜综毫不犹豫地打断,“全部按我说的去改。”
颜姝躺在摇篮里,无语地望着天花板。作为在末世摸爬滚打过的强者,她实在难以理解这种过度保护。在她的认知里,孩子磕磕碰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需要如此大动干戈?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颜综对女儿生活环境的改造达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
婴儿房的所有窗户都被加装了细密的纱网,既防蚊虫,又确保不会有任何“不明飞行物”闯入。门框被加高,防止未来会爬行的颜姝意外夹手。甚至连墙壁都用特制的软木重新包覆,确保任何撞击都不会造成伤害。
最夸张的是,颜综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巨大的透明水晶,请工匠打磨得薄如蝉翼,替换了原本的纸窗。用他的话说:“这样姝儿既能享受阳光,又不会受风寒侵袭。”
颜姝看着那块在这个时代堪称天价的水晶窗,内心复杂。这位父亲的爱,实在是...太沉重了。
然而,硬件设施的改造还只是颜综焦虑的一小部分。对伺候女儿的人手,他的审查严格得近乎苛刻。
“这个奶娘身上有什么气味?”颜综皱着眉头问陈嬷嬷。
“回侯爷,李妈妈今日用了些桂花头油,老奴这就让她去洗净。”陈嬷嬷连忙回答。
“不必了,换一个不用头油的奶娘。”颜综毫不犹豫,“姝儿还小,闻不得这些杂味。”
于是,一位用了十几年桂花头油的奶娘,就因为侯爷觉得“气味可能刺激婴儿”,被无情替换。
颜姝目睹这一切,内心五味杂陈。在末世,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什么气味不气味?这位父亲的细致,让她既感动又无奈。
然而,最体现颜综焦虑的,还是他亲自参与育儿的过程。
尽管府中有经验丰富的乳母和丫鬟,但颜综坚持亲力亲为。换尿布这种在时人看来是下人做的工作,他却做得一丝不苟。
“侯爷,这些粗活让老奴来做吧。”陈嬷嬷每次看到颜综挽起袖子准备给女儿换尿布,就急得直搓手。
“无妨,我答应过芸娘,要亲自照顾姝儿。”颜综总是这样回答,然后认真地研究如何将尿布包裹得既舒适又防漏。
颜姝作为被服务的对象,感受最为直接。平心而论,颜综的学习能力极强,不过半月时间,他换尿布的技术已经超过了许多经验丰富的嬷嬷。但问题是——他太认真了,每次都要检查再三,确保万无一失。
这日午后,颜综照例来看女儿。颜姝刚刚睡醒,正睁着眼睛打量这个世界。见父亲来了,她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微笑——这是婴儿的本能反应,却让颜综激动得差点落泪。
“姝儿会对爹爹笑了!”他欣喜若狂,连忙将女儿抱起,在屋内来回踱步,“陈嬷嬷你看到了吗?姝儿认得爹爹了!”
陈嬷嬷笑着点头:“小姐聪明着呢,这才满月不久,就认得侯爷了。”
颜综高兴之余,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焦虑:“这么聪明的孩子,更得好好教养才是。我听说城南王家的孙子,三个月就能认人,五个月就会坐,姝儿可不能落后。”
颜姝闻言,内心翻了个白眼:这就要开始“鸡娃”了?她才刚满月啊!
然而,颜综的行动力是惊人的。当天下午,他就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育儿嬷嬷,咨询婴儿早期教育问题。
“侯爷,小姐还太小,眼下最重要的是吃饱睡好。”老嬷嬷笑着劝解,“待百日之后,再慢慢引导也不迟。”
颜综认真记下老嬷嬷的每一句话,然后又问:“那平日里该给她玩些什么?听说适当的刺激有助于智力发育。”
“可以准备些颜色鲜艳的布偶,或者会发出轻柔声响的玩具。”老嬷嬷建议。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颜姝的婴儿房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有江南绣娘精心制作的布娃娃,有西洋传来的八音盒,甚至还有一整套小巧的玉质动物雕像。
颜综每天都会抽时间陪女儿“玩”——其实就是拿着各种玩具在颜姝眼前晃,观察她的反应。
颜姝为了表现得像个正常婴儿,不得不配合地眨眼、挥手,偶尔发出咿呀声。这对她而言,比在末世打变异兽还累。
最让她哭笑不得的是,颜综居然开始给她“读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颜综抱着女儿,一本正经地念着《诗经》,仿佛期待一个满月不久的婴儿能理解这些古文。
颜姝听着父亲抑扬顿挫的朗读声,内心复杂。这位父亲的爱,实在是无微不至,但也实在是...太过了。
然而,就在她快要受不了这种过度保护时,一件事改变了她的看法。
那是一个雨夜,颜姝因肠胃不适而哭闹不止。乳母和陈嬷嬷轮流安抚都不见效,最后只好请来了颜综。
颜综冒着大雨从书房赶来,衣袍都湿了大半。他顾不上换衣服,直接抱起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屋内来回踱步。
“姝儿不哭,爹爹在这里。”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仿佛能驱散一切不安。
说来也怪,在颜综的怀抱中,颜姝的哭闹渐渐平息。不是因为他的安抚技巧有多高明,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关爱,让她这个曾经的末世强者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那一刻,颜姝突然明白了:颜综的过度保护,不过是一个刚刚失去挚爱的男人,不知该如何表达对女儿深沉的爱。他生怕失去这唯一的寄托,所以用尽全力,想要为她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绝对舒适的世界。
“侯爷,您衣服都湿了,去换一件吧。”陈嬷嬷轻声提醒。
颜综摇摇头,依然轻轻拍着怀中的女儿:“无妨,等姝儿睡熟再说。”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烛光摇曳。颜姝在父亲温暖的怀抱中,渐渐进入梦乡。在意识完全模糊前,她感觉到颜综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道:“姝儿不怕,爹爹会永远保护你。”
那一夜,颜姝睡得格外安稳。而在她的梦中,婴儿房内那盆原本因缺少阳光而萎靡的兰花,悄然绽放出了新的花苞。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那扇昂贵的水晶窗照进来时,颜综惊讶地发现,那盆兰花竟然开花了。淡雅的花香弥漫在整个房间,让人心旷神怡。
“看来姝儿也喜欢这花香。”颜综欣慰地笑了,认为这是女儿给他的某种回应。
只有颜姝自己知道,这是她无意识中流露出的异能,是对这份沉重却真挚的父爱,悄无声息的回报。
末世强者的退休生活,就在这样过度保护却又充满温情的环境中,缓缓展开。而颜姝也渐渐意识到,要在这个世界真正实现“种花养鱼,混吃等死”的理想,她首先得学会接受这份沉甸甸的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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