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姝在小院里安然度日,她的世界简单而充实。走路越来越稳当后,她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那几间屋舍门前。她像个小监工,每天都要迈着尚且有些蹒跚却坚定的步子,在她这片领地的每一寸土地上巡视。
春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黑黝黝的土地上,颜姝蹲在一小片刚刚冒出嫩绿芽尖的草圃旁——正是之前她摔倒后长势异常旺盛的那块“生命足迹”。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极轻地触碰那娇嫩的草芽,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勃勃生机。陈嬷嬷和春晓跟在身后,看着小姐专注的侧脸,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慈爱。她们早已习惯了小姐对花草异乎寻常的痴迷,只当是小孩子天性使然。
然而,侯府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与颜姝小院的安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主院柳氏日益焦灼的心。
嫁入安平侯府已近一年,柳氏表面风光,内里的苦楚却只有自己知晓。夫君颜综,对她始终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态度。他尊重她主母的身份,府中事务也放心交予她打理,吃穿用度从未短缺,甚至可称优渥。但唯独在夫妻情分上,冷淡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除了新婚那晚依照礼制同房,实则颜综也只是和衣而卧,并未逾越,颜综从未主动踏入过她的卧房。他大多歇在书房,偶尔回后院,也是去颜姝的小院逗留许久,然后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径直去了前院。柳氏不是没有尝试过。她曾精心准备晚膳,委婉邀请;曾深夜送去羹汤,暗示挽留;也曾借着商议家事的机会,试图拉近距离。但颜综总能找到得体却不容置疑的理由避开,眼神清明,态度坚决,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柳氏心中明白,颜综对亡妻芸娘情根深种,那个女人的影子充斥在侯府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个被颜综如珠如宝捧在手心的女儿颜姝身上。她这个续弦,不过是个打理家务、充门面的摆设。起初,她还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只要她贤惠得体,总能慢慢打动他。可近一年过去,颜综的态度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因为她几次三番试图亲近颜姝却遭排斥后,对她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没有圆房,没有子嗣,她这个主母的地位便如同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坍塌。一旦颜姝长大,或者颜综将来改变主意纳了妾室生下儿子,她在这侯府中将再无立足之地。恐慌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这一日,她终于按捺不住,前往颜老夫人的寿安堂请安时,屏退左右,扑倒在姑母膝前,未语泪先流,将满腹的委屈和盘托出:“……姑母,您要为儿媳做主啊!侯爷他……他至今未曾与儿媳圆房……这日子可怎么过?儿媳在府中,看似风光,实则无依无靠,将来可怎么办啊……”她哭得梨花带雨,将颜综的冷淡和自己的绝望渲染得淋漓尽致。
颜老夫人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原以为侄女嫁过来一年,就算感情不深,子嗣总该有了,没想到竟是如此局面!颜综对芸娘的执念之深,超出了她的预料。这怎么行?侯府不能无后!柳氏是她力主娶进门的,若一直无所出,她这老脸往哪搁?侯府的家业将来难道真要全部留给那个小丫头片子?
“糊涂!”颜老夫人又气又急,既是气儿子冥顽不灵,也是怨侄女不够手段,“你呀!就是太老实了!男人嘛,有时候就需要些手段!生米煮成熟饭,有了孩子,他的心自然就软了!”
柳氏抬起泪眼,怯怯地问:“可是……侯爷他防范得紧,儿媳……儿媳实在没有办法……”
颜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与决绝,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道:“……办法总是人想的。过几日,我借口身子不爽利,让侯爷过来用晚膳。到时候……你只需……”
数日后,颜老夫人果然称病,颜综是个孝子,闻讯后下朝便直接去了寿安堂。晚膳时,颜老夫人唉声叹气,只说自已年老体衰,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侯府子嗣单薄,说到动情处,还抹起了眼泪。颜综心中烦闷,面对母亲“特意”准备的、声称是御医所开的“滋补药酒”,不好推辞,便多饮了几杯。
不料,这酒入口醇厚,后劲却极大,且带着一股异常的燥热。颜综很快便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燥热难当,意识也逐渐模糊。他心知不妙,强撑着想要起身告辞,却脚下发软。
颜老夫人见状,立刻对身旁的柳氏使了个眼色:“快,侯爷怕是醉了,扶他去厢房歇息片刻,醒醒酒再走。”
柳氏连忙上前,搀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颜综。颜综想要挣脱,却使不上力气,被柳氏和两个心腹嬷嬷半扶半架地弄进了早已准备好的、与寿安堂相连的一处僻静厢房。
房门被关上,插销落下的一刻,颜综用最后一丝清明,看到了柳氏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和欲望,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愤怒和屈辱,却抵不过药力,最终失去了意识。
翌日清晨,颜综在陌生的床榻上醒来,头痛欲裂,待看清身旁衣衫不整、面带娇羞的柳氏,以及床榻上那抹刺眼的痕迹时,昨夜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他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柳氏!你……你们好大的胆子!”他猛地坐起身,声音因愤怒而嘶哑,眼神冰冷如刀,狠狠剐向柳氏。那目光中的厌恶和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柳氏被他吓得一哆嗦,脸上的娇羞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她裹紧被子,颤声道:“侯、侯爷……妾身……我们已是夫妻,这……这是情理之中……”
“夫妻?”颜综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寒意,“好一个‘情理之中’!用这等下作手段,算计到本侯头上!你把我颜综当什么?又把你自己当什么?!”
他一把掀开被子,迅速穿好衣服,整个过程看都懒得再看柳氏一眼。穿戴整齐后,他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柳氏,一字一句地说道:“柳氏,你听好了。昨日之事,若非看在母亲面上,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从今日起,你安心做你的侯府主母,打理好内务。但若再敢耍弄心机,或是对姝儿有半分不利——”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威胁不言而喻,“休怪我不顾念颜面!”
说完,他拂袖而去,重重摔上门,那巨响震得柳氏心胆俱裂。
颜综径直去了书房,命人备水,狠狠地沐浴了数次,仿佛要洗掉身上沾染的污秽之气。他心中怒火翻腾,既有对柳氏和母亲联手算计的愤怒,也有对自身疏忽的懊悔。他对亡妻的承诺,对情感的坚守,竟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被打破,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恶心和背叛。
此后,颜综再也未曾踏入柳氏的正院一步,甚至连日常请安都能免则免。在府中遇到,也是视若无睹,冷漠到了极点。柳氏虽然后来被诊出怀了身孕,但颜综得知后,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对管家冷冰冰地吩咐了一句:“按例伺候,不必再来禀我。”仿佛那孩子与他毫无关系。
这场算计,彻底斩断了颜综对柳氏最后一丝客气的可能,夫妻之间,只剩下名义和一道深深的、无法弥补的裂痕。而柳氏,虽然达成了怀孕的目的,却彻底失去了夫君的心,甚至可能招致了更深的厌弃。她抚摸着尚未显怀的肚子,心中充满了悔恨、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希望——或许,生下儿子后,一切还能有转机?
这股由算计和愤怒引发的暗流,在侯府深处涌动。而颜姝的小院,依旧沐浴在阳光之下,她手心的种子,正悄然孕育着与这府中阴霾截然不同的、纯粹的生命力量。风暴在积聚,而堡垒中的幼苗,尚不知晓墙外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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