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笛声，像冰冷的铁片，刮擦着清晨稀薄的空气，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写字楼下。
那声音穿透了玻璃幕墙，穿透了办公区的嘈杂，精准地刺入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耳膜，带来一种无可抗拒的、冰冷的秩序感。
南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警笛声攥住了，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看向沈钦。
他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那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只是背景噪音。他甚至微微侧耳，像是在分辨警车的数量和型号，一种近乎本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警方到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锁定着南风，“你是她的直接负责人，也是昨晚最后与她有过深度沟通的人之一。你将是主要询问对象。”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南风此刻最深的恐惧和压力来源。
她将是主要询问对象。
在一个艺人自杀未遂、舆论爆炸、且遗书内容指向不明的惊天丑闻里。
这已经不是公关危机，这是一场可能将她彻底拖入泥潭的法律和舆论风暴！
“我该说什么？”南风的声音有些发干，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策略，“实话实说？告诉她我们怎么策划用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告诉她我怎么逼得她的经纪人崩溃反水？”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的自嘲。
“逻辑上，隐瞒或提供虚假证词，会显著增加你的法律风险和后续处理复杂度。”沈钦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的光，“建议以陈述客观事实为主，避免主观推测。对于涉及商业机密和公关策略的部分，可以援引律师在场权，暂时不予回答。”
他像是在给她提供一份标准化的危机应对手册，条理清晰，逻辑严谨。
但这冰冷的“建议”却让南风感到一阵齿寒。
客观事实？什么是客观事实？客观事实就是她为了保住林薇的商业价值，确实策划并执行了一系列“非常规”手段，这些手段在法律边缘游走，根本经不起深究！
“沈顾问倒是撇得干净。”南风冷笑，目光锐利地扫过他，“遗书里提到的是你，不是我。说不定，你才是警方重点关照的对象。”
沈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回视她：“我的所有行为，都有清晰的数据记录和逻辑链支撑。我接受任何形式的询问和调查。”
他的自信，他的坦然，在这种情形下，显得无比扎眼，甚至……可怖。
就在这时，办公区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前台女孩紧张失措的声音。
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面色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一片狼藉、气氛凝重的办公区。
“谁是负责人？”为首的一位中年警官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南风。
南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迎了上去：“我是。南风。”
“林薇小姐的案子，需要你们配合调查。”警官出示了证件，目光在她和身后的沈钦身上扫过，“请二位，以及相关知情人员，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现在？”南风的心猛地一沉。
“现在。”警官的语气不容商量。
南风闭了闭眼，知道无可避免。她快速对吓傻了的赵小暖低声交代：“稳住这里，所有预案暂停，等我消息。”
然后，她转身，在几名警察的注视下，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
沈钦也已经拿起他的平板电脑，安静地站在一旁，配合得无可挑剔。
两人一前一后，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警察带离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无声的压力。
南风的目光落在电梯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里，看着沈钦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能如此平静？
警车一路呼啸，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却仿佛与车内的两人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抵达分局，登记，被分别带入不同的询问室。
南风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面对着两位表情严肃的警官和一台记录仪刺目的红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询问开始了。
问题像冰冷的雨点一样砸下来，细致，精准，不容喘息。
关于林薇近期的精神状态，关于昨晚直播事故的细节，关于她和团队后续的处理方式，关于她和林薇最后的沟通内容……
南风谨守着底线，尽可能陈述“客观事实”，但每当问题触及那些灰色操作时，她不得不反复强调“涉及商业机密和未决公关策略，需咨询律师后回答”。
这个过程煎熬而漫长。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
她不知道沈钦那边怎么样了。他会说什么？他会如何解释那封指向他的遗书？他会把她那些“非常规手段”和盘托出吗？
一种孤立无援的冰冷感，紧紧包裹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询问室的门被敲响。一位年轻警员走进来，在负责询问的警官耳边低语了几句。
中年警官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南风身上，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南小姐，根据另一位重要证人沈钦先生的证词，以及我们初步调取的通讯记录和部分工作日志，”警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措辞似乎谨慎了一些，“目前可以初步排除您对林薇小姐直接实施精神压迫或导致其自杀的嫌疑。”
南风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钦的证词……帮她排除了嫌疑？
他……没有落井下石？甚至……帮了她？
为什么？
“但是，”警官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厉，“你们团队在处理此次危机事件中，是否存在违规甚至违法行为，仍需进一步调查。在此期间，请您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调查，不得离开本市。”
南风的心像坐过山车一样，刚刚升起一丝虚脱般的庆幸，又被猛地拽回冰冷的现实。
她暂时安全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我可以走了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虚弱。
警官点了点头。
南风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她扶着桌子边缘，慢慢走出询问室。
走廊里，冰冷的灯光照得地面泛白。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沈钦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正在和另一位警官低声交谈着什么。他站得笔直，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交谈声停顿，缓缓转过身。
隔着一道长长的、空旷的走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在询问室里提供了一份足以影响她命运的证词的人，不是他。
南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质疑？探究？
但所有的词汇都卡在喉咙里，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沈钦只是对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转回身，继续和那位警官交谈，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南风站在原地，看着他冷漠疏离的背影，感觉刚刚在询问室里升起的那一丝微弱暖意，瞬间被更深的、更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帮她。
可他为什么帮她？
是为了维持表面脆弱的合作关系？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因为……那封遗书指向了他，他需要先把自己摘干净？
无数的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警察局。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停下。
后排车窗降下，露出顾易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南风拉开车门坐进去，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沈钦说了什么？”顾易辰直接问道，没有一句废话。
南风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沙哑：“他帮我排除了直接嫌疑。”
顾易辰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但他也提醒警方，我们的操作可能存在违规。”南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两头堵，标准做法。”顾易辰评价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既卖了人情，又撇清了自己，还留了后手。你这个沈教授，段位不低。”
南风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心里那片关于沈钦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他的这次出手，变得更加浓重，更加光怪陆离。
他到底是谁？
是敌？是友？
还是……一个更加无法定义的、
未知的存在？
车子一路沉默地行驶，最终停在了公司楼下。
“收拾烂摊子吧。”顾易辰在她下车前，最后说了一句，“‘先生’送你的这份‘大礼’，才刚刚开始拆。”
南风推门下车，站在清晨的阳光里，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抬头望向高耸的写字楼。
那里面，有无数焦头烂额的同事，有彻底崩盘的项目，有虎视眈眈的警方，还有……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危险而迷人的——
谜。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