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余很清楚，自己现在正站在一个信任的悬崖边上。
他能感觉到三道视线，如同三把不同材质的探针，正试图剖开他的外壳，窥探里面的真实。
三月七的目光最好懂，那里面是纯粹的困惑和一点点被蒙在鼓里的委屈。她是个直肠子，藏不住心事，此刻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勉强，像是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星就直接多了。那双金色的眸子没有丝毫掩饰，里面写满了“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你到底藏了什么”的直白疑问。她像一块纯净的水晶，能映照出一切，也渴望映照出一切。
最麻烦的是丹恒。
从始至终，丹恒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咸余的脸，那目光冷静、锐利，像一把正在进行精密测量的手术刀。他不在乎咸余的感受，只在乎事实和逻辑。咸余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的解释出现一丝一毫的漏洞，丹恒就会立刻将其标记为“潜在威胁”。
怎么办？
编个谎？说自己有什么特殊的预知能力？或者干脆扯一个不存在的师承，说自己师父是某个神棍，给他灌输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报？
不行。
谎言需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圆。他们是即将一同穿梭星海、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伙伴。一颗怀疑的种子，现在或许无所谓，但在某个生死存亡的关头，就可能长成吞噬一切的参天大树。尤其是丹恒，他过去的经历让他对“隐瞒”和“背叛”这两个词异常敏感。
游戏里，初上列车的开拓者也曾面对他那不冷不热的态度，直到一次又一次的冒险过后，他们才真正成为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固然没错，但如果能从一开始就拔除怀疑的根，何乐而不为？
咸余心里飞速盘算。他完全可以闭嘴，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以三月七和星的性格，只要他不提，她们也不会再追问。丹恒虽然会继续怀疑，但没有证据，他也只会保持观察。
但这不够。他要的不是“暂时的和平”，而是“绝对的信任”。
既然如此……
咸余抬起头，迎上三人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容。
“我知道，你们现在脑子里肯定有一万个为什么，对吧？”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行，不装了，我摊牌了！你们的种种疑惑，我会全部解释清楚。”咸余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郑重，“但在这之前，把杨叔也叫来吧。接下来说的事，我认为列车组的每一位成员都有权知道。”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三月七愣了一下，旋即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通过通讯器联系了瓦尔特·杨。
没过多久，沉稳的脚步声从车厢连接处传来。瓦尔特·杨走了进来，他先是关切地看了看咸余：“身体没事吧？听他们说，你消耗不小。”
“没事，杨叔，好得很。”咸余摆摆手，示意自己状态良好。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都坐吧，接下来的故事有点长。”
瓦尔特·杨虽然对森林里发生的事只听了个大概，但从丹恒他们凝重的表情里，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没有多问，只是推了推眼镜，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丹恒随之落座，依旧沉默，像一尊蓄势待发的雕塑。
三月七和星则一同挤在另一张沙发上。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包像是瓜子一样的零食，咔嚓咔嚓，活像两只准备听书的仓鼠，瞬间冲淡了凝重的气氛。
咸余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丹恒身上。
“我想，我为什么会对这个世界这么熟悉，尤其是……为什么会知道你的一些过往，你肯定很好奇，对吧，丹恒？”
丹恒没有说话，但那双碧色的眼瞳里，探究的意味不减反增。
反倒是星，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开口：“其实……倒也没那么好奇啦。”
“没那么好奇，那就还是有点好奇咯。”咸余笑了笑，决定不再兜圈子，“我这人不喜欢当谜语人。今天索性把一切都说开。”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但是我先声明啊，我接下来说的事，你们可千万别害怕。”
“我们是无名客。”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见过的奇闻异事远超你的想象。我们不会怕的，咸余，你放心说吧。”
咸余感激地看了杨叔一眼，随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一片澄澈。
“我，曾经读到过你们所有人的……部分过去和未来。”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没有巨响，却掀起了无形的滔天巨浪。
车厢内死寂一片，连三月七和星吃零食的声音都停了。
“什、什么？！”三月七咋咋呼呼的声音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咸余，你是说……你知道我们所有人的过去和未来？！”
“别重复我的话行吗？”咸余无奈地耸了耸肩，“而且都说了，是‘部分’过去和未来，不是全部。”
丹恒却精准地抓住了话语里的核心：“你说，你是‘读到’的。换句话说，我们的过去和未来，在你来的地方，是存在‘记录’的，对吗？”
“没错。”咸余点了点头，投去一个“你果然懂了”的眼神，“你们的存在，在我来的那颗星球上，确实早有记录。许许多多世界的故事，在我们那里，会以小说、动画、游戏的形式被记录下来，然后被我们星球上的人阅读、观看、游玩。”
“而记录了你们存在的载体，正是一个游戏。”
这话对身经百战的无名客而言，也显得过于匪夷所思。三月七和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
然而，瓦尔特·杨的镜片后却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很快就理解了状况的核心。
“你的意思是，在你的母星，存在着某种机制，能够观测到宇宙中发生的真实事件，并将其转化为……娱乐产品，让整个星球的人知晓？”
他能这么快理解，是因为他自己就干过类似的事。在故乡地球的那场巨大危机尘埃落定后，他便辞去了天命盟主的职务，转而开了一家动画公司。期间，他也曾亲手将那些为了守护世界而战的少女们的故事，改编成了动画，搬上银幕。
咸余所在的那颗星球，大抵也是如此，只是规模和形式更加宏大。
“可以这么理解。”咸余对杨叔的敏锐感到钦佩，“但也不尽然。因为我们星球上的人，并不会意识到自己阅读和游玩的，是其他世界真实发生的事。所有人都只当那是虚构的故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我也是来了空间站，亲眼见到了你们，才惊觉……游戏里的人物，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而玩过那个游戏的我，自然也就知道了你们大部分人的基本信息。”
“这其中，不仅包含了丹恒你的过去……”咸余的目光转向瓦尔特·杨，一字一句地说道，“甚至，也包含了杨叔您……生活在那颗叫‘地球’的星球时，所发生过的故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咸余清晰地感受到丹恒的身体猛然一僵，而瓦尔特·杨那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神，也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瞳孔微微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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