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利市冲煞

  "你能这么想,这就对了。"

  陈九源看猪油仔一眼,淡淡说道:"三日后,等我消息。"

  话撂完,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一步都没多留,倒不是装什么高深莫测,纯粹是猪油仔身上的体味令人反胃,再待下去他怕今天吃的饭菜要原路返回。

  走到门口,陈九源的脚步顿了顿。

  猫哥靠在门框旁边,右手五指虚扣着那对核桃,姿势很自然,自然到陈九源差点就错过了....

  陈九源借助望气术微微瞥了一眼,发现他盘核桃的右手虎口到手腕之间有一段不正常的僵硬,食指和中指看起来有些不听使唤。

  "猫哥是吧?"

  猫哥微微侧目,没应声,眼底那层戒备跟花绸衫的织纹一样细密。

  "去保和堂抓两副温阳散,趁早。"

  "你那只盘核桃的手再拖下去大概率是要废掉了。"

  说完没等回应,陈九源已经踏上了楼梯板向外走了出去。

  猫哥闻言,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浇了半桶井水,那对核桃在指间停了转,直到楼梯拐角处陈九源的衣摆消失,才缓缓把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吐出来。

  这只手的毛病他瞒了所有人,包括猪油仔。

  半个月前开始发麻的时候,他以为是睡觉压的,后来握不住筷子,他以为是受了风寒,做这行的,哪个不是浑身旧伤?

  他拿热毛巾敷了三天,又找街口的跌打馆揉了两回,愣是没好转。

  而那个年轻人只看了一眼。

  一眼就把他吃了什么亏以及该用什么方子,全摆到了台面上。

  猫哥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把核桃重新揣进了口袋里。

  身后的房间里,猪油仔独自矗在原地。

  方才那副恭恭敬敬送客的笑脸,在陈九源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收得比翻牌九还干脆,肥脸上的横肉沉下来,被脂肪挤成缝的小眼睛里,阴狠和肉痛像两条在锅里翻滚的泥鳅,搅得他整张脸变幻不定。

  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痰是黄的,还带着带血丝。

  这些天没睡好,加上今天被当面揭了底子,内火上涌,嗓子眼都是血腥味。

  "阿猫。"

  猪油仔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猫哥刚从那一记精准诊断里回过神来,听见叫唤,条件反射地往回走了两步。

  "亲自带两个最机灵的,给我盯紧他。"猪油仔终于转过身,"二十四个钟头盯着他,连他蹲茅房蹲多久都要给我记下来。"

  "我倒要看看,这神棍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是,仔哥。"

  猫哥应得利索,转身出了门,花绸衫衣摆带起一阵风,脚步往楼梯口拐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直接下楼去安排人手,而是拐向了后巷。

  保和堂在城寨外西区的街面上,比城寨里头那些挂着"祖传秘方"布条的野药铺体面不少,至少门口没有堆着死老鼠和破棉絮。

  药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几百个抽屉上贴着发黄的药名小笺。

  猫哥把两块大洋拍在柜台上,伸出右手。

  "掌柜的,帮我瞧瞧这手。"

  老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医,花白的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倒是比他的药柜讲究。

  他没多话,直接上手搭脉,三根手指搭在猫哥寸关尺上,拇指按着碗底压住猫哥的手腕翻来覆去地试了好一阵子,眉头一点一点皱成了川字形。

  "脉象沉细,寒气入骨。"

  老掌柜放开手,从柜台后面拿出老花镜架上,又把猫哥的手翻过来看手心看手背,指甲也掰开端详了一回。

  "你这是常年接触什么阴损物件?经络里头淤了一股子煞寒。"

  听到这番诊断,猫哥的后背汗毛又竖了一层。

  "再拖个把月,经络坏死,到时候你再来找我,也只能帮你写两句好看的悼词。"

  猫哥没有理会老掌柜的闲话,嗓子眼发紧:"那现在有救没有?"

  "难。"老掌柜摇头,把老花镜推回鼻梁上,"除非下猛药温补,但普通方子不对症,况且你这寒气的根源不在手上,在....."

  "温阳散行不行?"猫哥打断他,声音尽量压得平淡。

  老掌柜的动作顿住了,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对症,极对症。"老掌柜语气里多了几分行家遇到同行的兴奋,"不过这方子燥烈得很,一般大夫不敢开,开错了轻则鼻血不止,重则元气虚脱,敢开这方子的人,对脉象的判断得精准到分毫不差。"

  他凑近了些:"你是遇上高人了?"

  猫哥没回话。

  他丢下"照方抓药"四个字,拿了药包起身往外走。

  推开药铺的木门,街上的冷风兜头灌进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今日那小子一眼就瞧出来的毛病,这老中医搭了大半天脉才确诊。

  那小子的眼睛是什么做的?

  猫哥站在药铺门口,盯着手里的药包看了好几息,把这个问题和"要不要认真执行仔哥的跟踪令"这件事搅在一起琢磨了一回,最终还是迈步往城寨里走去。

  先跟踪,再说别的。

  但药,他决定先吃上。

  陈九源离开赌坊之后,并没有回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

  猪油仔会派人跟踪这件事,在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

  这种人的信任阈值比城寨的地面还低,你就是当着他的面把阎王爷从地府请出来跳一段,他也得先让手下去查查这阎王爷的户籍是不是伪造的。

  他在赌坊斜对面找了家街边茶寮坐下来。

  茶寮简陋到让人怀疑老板是不是用收破烂的边角料攒出来的摊子。

  几张做工粗糙的木桌,条凳上豁着口,坐上去咯屁股。

  老板是个驼背驼得快把脸埋进胸口的阿伯,端茶倒水的时候整个上半身跟桌面几乎平行,杯子从他手里递出来的角度很低,活像是从桌底下伸出来的。

  陈九源要了一碗最便宜的云吞面,面汤还在冒热气,上面漂着几根青翠的韭黄,卖相比他预期的好了那么一丁点。

  此刻的他并非有意装深沉,是身体真的需要先缓一口气。

  这具从饿殍里捡回来的皮囊急需进补,但更需要养。

  暴饮暴食只会把本就脆弱的消化系统彻底搅烂,前几天的经验已经教过他这个道理。

  那次在福伯摊上一口气灌下半只烧鹅之后,胃痉挛了足足两刻钟,疼得他差点怀疑自己穿越过来是为了体验古代版的急性胰腺炎。

  他调整坐姿,双手虚搭在膝盖上,呼吸放缓。

  谋划已经定下,接下来只需要等对面的局势发酵。

  驼背阿伯端着一壶粗茶挪过来,见他这副闭目正襟危坐的架势,好心提醒了一句:

  "后生仔,面要趁热食,坨了就不好食了。"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半句:"而且……别老盯着对面看,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

  陈九源睁开眼,拿起筷子挑了一团面条。

  "阿伯,过几天它就不吃人了。"

  面条在筷子上垂着,汤汁往碗里滴。

  "过几天,它会吐钱。"

  阿伯摇着头走开了,嘴里嘟囔着"后生仔想钱想疯了"之类的话,驼背的身影消失在灶台后面那片油烟里。

  陈九源一边吃面,目光越过街道,落在赌坊二楼那排关着的窗户上。

  望气术稍稍催动,不敢全开,全开了脑仁疼。

  赌坊上空那团灰黑色的气团在半透明的视野里缓缓翻滚着,像一朵倒悬的乌云,正不断从建筑的每个角落吸取阴晦之气,一丝一丝地往自己身上裹。

  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常规的符咒法器能治标,但治不了根。

  怨煞属阴,根源是赌徒输钱的怨,这玩意儿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只要赌坊还在开门做生意,怨气就源源不断。

  得从根子上反着来。

  用阳烈之物冲它,而世间最刚猛的阳气除了天地雷霆,就是人心里那团永远烧不尽的欲望之火。

  尤其是对赢钱的渴望。

  谁不想赢钱呢?谁不愿意天上掉馅饼砸自己脑门上?

  这种渴望混杂着狂喜、亢奋和贪婪,是足以焚烧一切的阳炎。

  火烧得越旺,阴气退得越快。

  说白了,就是用真金白银砸出一个人造的风水龙卷,把那团死气沉沉的怨煞强行冲散。

  陈九源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不再多想。

  火候的问题,交给猪油仔那帮大嗓门的马仔去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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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天工夫过去了,九龙城寨的空气开始变味了。

  "发财赌坊三日后重开!仔哥派利是!人人有份!"

  这个消息像撒进油锅里的盐粒,炸得满城寨噼啪作响。

  猪油仔手下那些平日里只会收账砍人的恶汉,此刻全化身成了走街串巷的叫卖小贩,在烟馆的榻边、食档的灶台前、甚至妓寨里几位姑娘嗑瓜子的空当里,卖力吆喝着老板的善举。

  街角那间终日烟雾缭绕的烟馆里,烂牙炳侧躺在脏兮兮的木榻上,手里捏着一根快抽到头的烟枪。

  这根烟枪连同他身上这件满是破洞的棉衫,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全部家当。

  "猪油仔派钱?我呸。"烂牙炳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那只吸血鬼会派钱?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旁边一个刚抽完大烟的瘦猴眼神迷离地附和:

  "上回他搞什么回馈老街坊,结果把老子最后一件棉袄都骗去抵了赌债,这种话你也信?"

  质疑和嘲笑声在城寨各个角落此起彼伏,这里的人命贱,但绝不傻。

  其实就是被骗怕了。

  没人相信天上会掉馅饼,除非馅饼先砸到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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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的传言持续发酵,直到下午。

  猪油仔带着猫哥和十几个打手,浩浩荡荡从城寨口方向走进来,队伍中间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四个壮汉一前一后地扛着,额头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走到赌坊门口的台阶上,猪油仔的脚底"恰好"打了个滑。

  "咣当!"

  后头那口箱子从壮汉肩上歪下来,重重砸在石阶上,箱盖弹开,哗啦啦崭新的银元从箱子里翻滚而出,铺满了半个台阶,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反射出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的白光。

  街面上所有的声音在这个瞬间消失了。

  连巷口那条叫了一上午的野狗都闭了嘴。

  烂牙炳恰好从烟馆出来经过这段路,那一地银光直接钉住了他的脚板。

  他揉了揉被烟膏熏得发酸的眼睛,又揉了一遍。

  "真……真金白银?"

  怀疑这东西,在成色十足的大洋面前,比鸦片烟气散得还快。

  "抢啊!"

  不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喊了一嗓子,人群就像被捅了的黄蜂窝.....

  "咔嚓!"

  几把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砍刀同时举了起来,在阳光下排成一道金属味浓郁的警戒线。

  猪油仔站在台阶最高处,满脸的横肉因为心疼而剧烈抖动着。

  这种抖法跟恐惧无关,纯粹是肌肉对即将离开的大洋们的生理性哀悼。

  他咬着牙,用那只能震碎茶杯的嗓门吼道:

  "都他妈给老子退后!这是三日后派给你们的利是!谁敢现在抢,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人群被刀枪逼退了两步。

  但那股子贪婪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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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源安坐茶寮。

  他那碗云吞面早就见了底,面前换成了一碗两文钱的粗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跟他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望气术半开着,赌坊方向代表人气的微弱白色气流开始从城寨各处丝丝缕缕地升起来,缓缓飘向那栋死气沉沉的木楼。

  但这些白气太淡了,跟赌坊上空那团浓郁的灰黑怨煞挨着走,互不侵犯。

  泾渭分明得像两拨各走各路的葬礼和婚礼队伍。

  脑海深处,青铜镜面上流过一行古篆:

  【提示:人气不足,欲望之火未燃,无法撼动煞气根基。】

  "火候不够。"陈九源放下茶碗。

  光是派利是,只能引来占便宜的散客,这帮人的心态是"白拿不拿白不拿",贪的是小利,起的情绪波动跟微风吹水面差不多。

  指望这点风浪去掀翻一头盘踞了好几年的怨煞,不现实。

  得把火烧大。

  得让人发疯。

  他叫来驼背阿伯,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塞给他,让他跑一趟对面赌坊,给猪油仔传句话。

  阿伯捏着铜板的样子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为了传句话花一个铜板,这在城寨里够买三块豆腐或者两碗白粥了。

  "告诉他,光派利是不够。"陈九源看着赌坊的方向,"还要加个大彩头。"

  不出半个时辰,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从赌坊里炸了出来。

  "仔哥要办骰王争霸!不设门槛!凭利是入场!头彩是一百块大洋!"

  一百块。

  这个数字砸在每一个赌鬼的脑壳上,砸得比码头上的起重吊臂失手掉下来的铁锭还要沉重,还要致命。

  一百块大洋意味着可以在最好的烟馆里躺足一年不用翻身。

  意味着回乡下买几十亩水田当个小地主,再也不用蹲在城寨的阴沟里跟老鼠抢食。

  意味着.....

  意味着翻身!

  烂牙炳正蹲在巷口的条凳上发呆,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弹了起来,那速度比他二十年前跑路躲债的时候都快。

  他冲回家里翻箱倒柜,从床底下扒出一件连跳蚤都嫌弃的破棉袄,抱着就往当铺跑。

  "就这一次,赢了就收手,赢了就翻身。"

  他一边跑一边念,跟念经似的,声音越来越响,到后来几乎是在喊了。

  这句话是所有赌徒共同的心声,也是最致命的魔咒。

  望气术视野里的变化是即时的、剧烈的。

  原本那些代表好奇心和贪小便宜的白色人气,在"一百块"这三个字传开之后,像是被人浇了一桶滚油.....

  大量赤红色的气流从城寨各处冲天而起。

  翻涌着、咆哮着。

  赤色气流迅速混入白气之中,将淡薄的白色彻底染成了灼热的深红。

  贪婪、亢奋、狂热的渴望。

  这些平日里被贫穷和绝望压在最底层的情绪,在一百块大洋的刺激下集体暴动了。

  无数道赤红气流如百川入海,凝聚成一股充满攻击性的灼热气旋,盘踞在赌坊上空。

  这股气流蛮横、霸道,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充满了赢的意志。

  【提示:已形成阳炎财煞,强度:初级。阳炎财煞开始冲击怨煞外围,怨煞强度波动中……】

  灰黑气团的外围,被这股赤红气流灼烧得颜色淡了一丝,像是从墨汁变成了淡墨。

  微弱,不过确实在动摇。

  陈九源端起粗茶抿了一口。

  茶凉了,但他的嘴角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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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在等待和躁动中过去了。

  第三天,天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发财赌坊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头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把本就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的巷道堵成了铁桶。

  人挤人、肘怼肘、脚踩脚。

  阿牛被夹在人群正中间,两侧的胳膊肘轮番招呼他的肋骨,挤得他几乎要把今早喝的那半碗稀粥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

  阿牛膀子上的肌肉比城寨里大多数小混混的脑仁都硬,但在这种密度的人潮里,力气跟温顺是一回事。

  除非他想像鲨鱼一样从人群中间咬出一条血路来,否则只能随波逐流。

  他本来不想来的。

  可家里婆娘病了,躺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

  他没钱买药,连去借高利贷的资格都没有。

  上回借了猪油仔手下的两块大洋,利滚利变成了六块,他把半年的工钱全搭进去才还清,现在码头的工头一看见他就摇头,嫌他晦气。

  工友老周说赌坊派利是,一个人能领一块银元,不用赌,更不用还。

  一块银元就能去保和堂抓两副退烧的方子。

  阿牛的手死死捂着裤兜里一枚生锈的铜钱,那是他死去的老娘留给他的护身符,铜钱上的字都磨平了,摸起来光滑滑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盯着前方那座半人高的木台子,眼里只有一种很简单的渴望。

  不是一百块的头彩,那种东西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只要一块,一块就够了。

  猪油仔早已按照陈九源的指示,在赌坊门口用木板和长凳搭了一座高台。

  此刻他站在台上,换了一身崭新的大红唐装,周身红艳艳的,肥硕的身体被紧紧包裹着。

  猫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黑衣,双臂抱胸。

  他的右手插在袖子里,掌心微微发热,那是吃了两天温阳散之后的改善,确实在好转。

  这个变化在猫哥心里又给陈九源加了几两分量。

  "各位街坊!各位兄弟!"

  猪油仔拿起一个白铁皮卷成的喇叭,对着台下的人海,把所有力气从丹田里挤出来。

  这嗓门要是放到码头上去喊号子,怕是能把停在港里的渡轮震得晃三晃。

  "我猪油仔今日不为赚钱!就为同大家交个朋友!图个吉利!"

  话音没落,他身后的伙计已经掀开了那几口樟木箱子的盖板,崭新的银元堆在箱子里,晨光打上去反射出的白花花的光芒刺得前排几个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里一千块!今日到场人人有份!利是一封!"

  台下炸了。

  "仔哥威武!"

  "多谢老细!"

  欢呼声像浪头一样朝高台拍过来。

  最前排的人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挤得面孔扭曲,几个个子矮的被挤得双脚离地,悬在半空里被人流裹着往前移动。

  红包从台上抛下来的那个画面,在后来好些年里一直是城寨人茶余饭后反复咀嚼的谈资。

  十几个壮汉站在台沿上,手臂一扬一扬地往下撒,红纸包划过空中落入人群,每落一个就激起一片撕扯和惨叫,像往鱼塘里扔鱼食。

  有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停步,无数双脚从倒下的人身上踩过去,尘土和喊叫混成一团。

  阿牛被人群的惯性推着往前走。

  他低着头用肩膀扛开两侧的挤压,右手死死护着裤兜。

  铜钱还在,就是他还在。

  一个红包从头顶飞过去,落在他前方三尺处。

  他伸手够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红纸的边角,旁边一只黑黢黢的大手劈过来把红包夺走了。

  阿牛没有争,他不善于在这种场面里抢东西。

  他在码头上扛了十年大包练出来的只有蛮力和忍耐,抢东西需要的是另一种本事。

  第二个红包掉在了他脚边。

  这回没人跟他抢,因为红包被踩进了泥水里,皱巴巴的红纸泡得快烂了。

  阿牛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撕开一角,里头真的是一枚崭新的银元!

  这亮闪闪的东西,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

  够了。

  这一块够给婆娘抓药了。

  他本该转身走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赌坊大门轰然洞开,门口的马仔扯着嗓子喊:

  "骰王争霸!凭利是入场!头彩一百块!"

  阿牛攥着银元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又攥紧了,松了又攥.....反复了好几回。

  一百块。

  "就这一次。"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赌坊大厅里塞满了人,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大概只够一张扑克牌侧着身子通过。

  猪油仔亲自下场做荷官,脱了那身大红唐装只穿白绸短衫。

  他露出两条跟火腿似的胳膊,抓起那只乌木骰盅,用一种极其花哨的手法摇起来。

  三颗象牙骰子在盅内激烈碰撞,哗啦啦的声响盖过了四周的叫嚷。

  "买定离手!有买趁手!"

  赌局一轮接着一轮地往下推。

  淘汰赛的规则简单粗暴,押对了留下,押错了滚蛋,跟自然界的丛林法则没什么本质区别。

  大厅里的情绪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来回弹跳,赢了的人嚎叫着拍桌子,输了的人骂天骂地骂祖宗。

  偶尔有人哭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擦,就那么蹲在墙角不走,盯着赌桌上别人的筹码看。

  眼神里的那种饥饿比他们的肚子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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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源不在大厅里。

  他站在赌坊门口最外围的位置,背靠着一根石柱,双手抱胸,像个来看戏的闲人。

  望气术半开,大厅上空那股赤红色的阳炎财煞随着赌局的推进越来越浓稠。

  赤色气流已经从初级爬升到了中级。

  盘踞在二楼上方的灰黑怨煞被冲得外围不断剥落,像一颗正在融化的脏冰球。

  但核心没动。

  丁权鬼魂,也就是那个跳楼赌鬼的怨念凝成的内核,正死死咬在骰宝台的上方,任凭外面阳炎翻天,它缩在最中央纹丝不动。

  还差最后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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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霸赛已经持续了大半天.....

  当决赛桌上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大厅里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其中一个是阿牛。

  码头苦力,不识字。

  他连骰子点数有时候都得掰着指头数,从进场到现在赢了十几把,把身边那些自诩老赌棍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地淘汰出局。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赢的,每一把都是凭着本能去押。

  大和小两个字他认得,剩下的全靠感觉。

  他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筹码,黝黑的脸上汗珠滚滚。

  猪油仔站在荷官位上,一手抓着骰盅,准备最后一轮的摇动。

  他的掌心跟阿牛一样全是汗。

  不过阿牛的汗是紧张,他的汗是恐惧。

  因为就在他抬起骰盅的那个瞬间,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一样让他差点把骰盅摔在地上的东西。

  乌木骰盅的表面,在晃动的灯火照映下浮现出一张人脸。

  五官扭曲,嘴裂到了耳根,眉心一道深纹。

  正是半个月前从二楼跳下去、脑袋戳在竹竿上的丁权。

  那张脸对着他无声地笑,笑里全是怨毒,像在说:你以为一千块大洋就能打发老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骰盅的木壁沿着猪油仔的手掌窜上来,直灌到肘弯里。

  他整条手臂像被浸进了冰水,手指头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与此同时,赌桌上方的空气骤冷。

  大厅里上千号人挤出来的体温和汗味本该把这地方蒸成桑拿房,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阵没有来源的冷风平地而起,从赌桌中央往四周扩散开来。

  靠得近的赌客后颈汗毛齐刷刷竖起来,好几个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以为是谁把门推开了,但门关得严严实实。

  阿牛只觉得眼前一花。

  对面站着的猪油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是血且嘴巴咧到耳根的恶鬼。

  恍惚中,恶鬼似乎正对着他张开大嘴,嘴里黑洞洞的,像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

  "啊!"

  阿牛惊叫一声,手里那枚紧握了一下午的铜钱从指缝间滑落,叮的一声磕在桌面上弹了两弹,滚向台沿。

  烂牙炳就站在赌桌侧面不到两步的地方。

  他在淘汰赛第三轮就出了局,但没走,缩在人群里看热闹,此刻他看见阿牛脸上那种骤然扭曲的恐惧,一种本能的不安从他脚底板冲上来。

  这种不安不是替阿牛担心,烂牙炳这辈子没替任何人担心过,包括他自己。

  他不安的是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后脖颈在呼吸。

  猫哥站在大厅角落的楼梯口,他的位置比大多数人高出半个头,视野足以覆盖整张赌桌。

  猪油仔手腕的异常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抓着骰盅的手在发抖,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住之后强行挣扎的那种抖。

  猫哥的右手习惯性地伸向腰间的短刀,指尖碰到刀柄的那一刻,他又停了。

  刀子可劈不了这种东西。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瘦竹竿的身影。

  陈九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根本不需要全开望气术去看,此时的怨煞核心的反噬产生的气场波动太过剧烈,就像在寂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炮仗,连岸上的人都能感受到水花。

  脑海里的青铜镜面泛起红光,古篆急促地翻滚:

  【警告:怨煞核心发动最后反噬,正试图扭曲赌局结果,制造三败俱伤的血光之灾。】

  【推演:若此局开出通杀或点数引发争议导致冠军落空,人群的希望将瞬间化为巨大的失望与怒火,阳炎财煞逆转为怒火败煞,怨煞核心借此死灰复燃。】

  所有人的情绪都悬在刀尖上,赢就是狂喜,输就是暴怒。

  这种极端情绪的翻转一旦发生,阳炎变败煞,那猪油仔今天花出去的所有钱就全打了水漂。

  陈九源不再看戏。

  他侧身挤进人群。

  这具营养不良的瘦骨架在这种密度的人堆里反而成了优势。

  哪儿有缝他就往哪儿钻,他在人群的肘弯缝隙和后背与后背之间的夹角里游过去,一路没撞翻任何一个人,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赌桌上,没人会去看一个从外围挤进来的瘦子。

  他用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穿过了大半个大厅,摸到了赌桌旁边最近的位置。

  蹲下身。

  假装在系鞋带。

  他的右手探入裤兜,指尖夹出一枚铜钱,不是阿牛那种传家的旧铜板,是他在茶寮坐了两天时攒下的零钱里随手拣的一枚。

  下一刻,陈九源挑起拇指和食指,把铜钱竖起来,在桌面遮挡的角度下屈指一弹。

  铜钱脱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追不到的弧线。

  它直直撞在了赌桌一条桌腿内侧的某个榫卯接合处。

  这个位置是陈九源在进赌坊的时候就踩过点的。

  老梨木赌桌的榫卯工艺是纯手工的燕尾榫,结构紧密但不灌胶,木头与木头之间靠摩擦力咬合,这种结构最大的特点是受到特定频率的震动时,会产生一种沿桌面横向传导的颤波。

  铜钱撞上去的力道经过精确控制,刚好在榫卯的共振点上引发了一阵微颤。

  "嗡——"

  但这一下震动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

  陈九源在弹出铜钱的同一个动作里,把自身气机顺着铜钱灌入了赌桌的木质结构中,气机沿着梨木的纹理扩散,像电流窜入导线,在骰盅落下的那个位置制造了一次短暂的磁场紊乱。

  原本吸附在骰盅内壁准备操控骰子转出通杀点数的那股阴气,被这股外力一冲.....

  直接溃散!!

  与此同时,赌桌上的猪油仔恰好在这个瞬间完成了最后的摇动。

  骰盅重重落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张鬼脸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它就是突然没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骰盅的木壁恢复了正常的乌亮色泽,掌心传来的冰冷退去。

  猪油仔的手还在抖,但他是老江湖,手抖归手抖,嘴上半拍都不带停的。

  "买定离手!"

  对面的阿牛从那个满脸是血的恶鬼幻像中惊醒过来。

  他甩了甩脑袋,眼前的景物还在晃,猪油仔的脸从恶鬼变回了那团熟悉的肥肉,赌桌上的筹码还在,骰盅扣在桌面上,等着开。

  他的铜钱掉了。

  铜钱滚到了桌沿边上,半悬着,还没落地。

  阿牛的眼睛追着那枚铜钱看了一拍,手却已经凭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本能动了,两只大巴掌从面前的筹码山里抄起所有的码子,哗啦一下全部推到了"小"字区域。

  他不知道为什么押小。

  如果有人问他,他大概会说"没想那么多"。

  但对于一个从未在赌桌上坐过的码头苦力来说,"没想那么多"本身就是他今天运气好得邪门的原因。

  赌鬼的败因永远是想太多,而阿牛这辈子最大的优势就是脑子里装不下太多东西。

  "开!"

  猪油仔用尽全身力气掀开骰盅。

  三颗象牙骰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梨木桌面上。

  一,二,三。

  六点。

  小。

  全场寂静。

  上千号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上千双眼睛同时钉在那三颗骰子上,瞳孔里倒映着"一二三"这三个数字。

  静默只持续了心脏跳一下的工夫。

  然后整座赌坊像火山爆发一样炸了。

  "赢了!!阿牛赢了!!!"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但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嚎叫出来的。

  赌鬼们扔掉手里的烟卷和扇子,光膀子的苦力拍得自己胸口咚咚响,有人把鞋脱了往空中扔,有人把旁边人抱起来原地转圈,烂牙炳那几颗残牙咧到了耳根,嘴巴张得像个洞,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的语言了。

  阿牛傻坐在凳子上,两只大巴掌按在堆得快塌的筹码山上,黝黑的脸上汗、泪、鼻涕全搅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出来的话被淹没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里,谁也没听见。

  但嘴形是——

  "一百块!!够买药了,婆姨有救了!!"

  猪油仔站在荷官位上,满身的肥肉因为失去了一百块大洋而微微颤抖着,他的小眼睛扫过欢腾的人群以及那三颗格外安静的骰子......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轻了,不是钱袋子轻了(虽然确实轻了),是头顶上方那种压了好几个月的闷重感轻了。

  猫哥倚在楼梯口的墙上,右手从刀柄上松了开来。

  他看着大厅里那片疯狂的人潮,忽然很想抽根烟。

  而在陈九源望气术视野里,画面比大厅里的狂欢壮观一万倍。

  阿牛赢钱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的大量金色喜气和赤红财气瞬间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从大厅地面直冲二楼,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横劲,朝着那团盘踞已久的灰黑怨煞核心狠狠砸了下去。

  怨煞核心在这股浩荡的人道洪流面前抵抗了不到两个呼吸。

  丁权的怨念凝成的那团黑雾被阳炎烧穿了外壳,内部结构像被人捏碎的蛋壳一样裂了开来,一声不甘的嘶吼从裂缝中传出来。

  陈九源听得见,在场其他上千个人都听不见.....

  然后整团黑雾崩解、碎裂、蒸发。

  化为乌有。

  【提示:怨煞核心反噬失败,已被阳炎财煞彻底净化。】

  陈九源已经从赌桌旁站起身来。

  他弯腰的时间太长,膝盖有点发酸,伸手在裤管上拍了两下。

  他没有留在大厅里分享这场狂欢。

  人群的注意力全在阿牛和那一百块大洋上,没人会注意到一个从外围挤进来又从外围挤出去的瘦子。

  阿牛被几个认识他的码头工友扛上了肩膀,在大厅里绕了两圈,像个被封神的部落英雄。

  一个码头扛包的苦力,用东家派的一块大洋做本,赢走了一百块大洋。

  这个故事在九龙城寨传开之后会发酵成什么样子,陈九源不需要预测。

  前世做论文综述时翻过一本研究群体心理学的专著,里头有句话:

  "希望是世界上最廉价、也最昂贵的商品。"

  这句话放在今天的发财赌坊,翻译过来就是:

  一个底层人翻身的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宣传手段都管用。

  它代表着可能性。

  比可能性更值钱的东西,这世上不多。

  陈九源退出赌坊,回到街角那家冷清的茶寮。

  驼背阿伯见他又来了,端了碗粗茶过来也不多嘴,嘟囔着"面要趁热食"的老话转身回了灶台。

  陈九源捧着粗茶坐了很久。

  赌坊里的喧嚣一直持续到入夜,远远看去,那栋破旧的木楼像个被人从内部点着了的灯笼,窗户缝里透出来的光比他来时亮了好几倍。

  阿牛被人抬着从赌坊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一群赌鬼把他当成了今晚唯一的英雄,簇拥着他走过巷道,一路上拍他的背、摸他的手,好像摸一下就能沾上他的运气似的。

  阿牛怀里紧紧搂着那一百块大洋,从赌坊到巷口这一百来步路,他走得比扛一天大包还累。

  夜色里,陈九源看着阿牛的背影消失在巷道拐角,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茶抿了最后一口。

  猪油仔应该消化得差不多了。

  他把铜板搁在桌上当茶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雷击木,该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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