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T型车在泥泞的土路上疯狂颠簸,骆森把油门踩到底。
三四十分钟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二十来分钟,代价是车底盘至少刮掉了两层漆。
陈九源靠在副驾驶的皮座上闭目养神。
骆森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的心理素质要么是修炼出来的,要么是天生缺根弦。
车冲进太古洋行新填海工地的那一刻,阿辛格的雷明顿霰弹枪差点走火。
这位锡克族巡警站在警戒线外,握枪的手从天亮抖到现在没停过。
昨晚发生的事,彻底越过了他对"敌人"这个概念的认知边界。
工地上那台冰冷的钢铁怪兽发出了人类惨叫般的声音,蒸汽泄露的嘶嘶声像地狱里的恶鬼在磨牙,他亲眼看见那根粗壮的连杆像面条一样自行扭曲,然后狠狠砸在锅炉壁上,直到把自己炸成碎片。
此刻那堆废铁还在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气。
阿辛格看见那位年轻的华人从探长车上下来,月白长衫的下摆踩进烂泥里,却好像没沾上什么脏东西。
他下意识挺直腰背,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在他朴素的宗教观里,能对付魔鬼的只有另一种更可怕的存在,而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冷冰冰的气息让他想起恒河边涂满骨灰的苦行僧。
陈九源没理会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向工地中央。
那台昂贵的英国进口蒸汽抽水机已经变成一堆扭曲的废铁,厚重的铸铁锅炉壁由内向外炸开,边缘呈撕裂状的锯齿。
几根连接气缸的连杆和活塞弯曲成一种诡异的角度。
不像爆炸冲击造成的,倒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拧成了麻花。
陈九源双目微眯,望气术开启。
视野中色彩褪去,原本应该是死物的机器残骸上覆盖着一层还在缓缓蠕动的黑气,顺着金属断裂的纹理渗透进去,仿佛这堆废铁正在流黑血。
脑海中青铜古镜震动,古篆随即刷新:
【怨煞聚合体:活性增强,具备初级物理干涉能力。】
【状态:暴怒、饥饿。】
陈九源抬头看向工地入口。
那根带刃旗杆依旧挺立,从两栋大楼缝隙间吹来的穿堂风被旗杆劈开,煞气冲散了大半,但仍有丝丝缕缕顽固的黑气绕过旗杆,贴着地面钻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外煞虽挡,内患已成。"
陈九源面色冷峻:"地坑里的鬼东西尝到了甜头,不满足于吃气了。"
"不满足吃气?那它想……"
"继续吃人。"
这话落地,周围几个巡警的枪口不约而同朝地基坑的方向偏了偏。
"机器只是个壳子。"陈九源指了指地基坑,"正主在下面,昨晚弄出这么大动静,是在示威,是地煞反扑。"
"那把它挖出来炸了如何?!"骆森咬牙切齿。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你用左轮打地震试试"。
"不急,骆探长。"他转过身,目光扫视一圈,"抓鬼之前得先抓人。"
"抓人?"
"这块地的风水格局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改动的。"陈九源语气笃定。
"劳烦你把工地老板周万恒和负责现场施工的工头全部叫到这里,另外,我要全部建筑图纸,原始规划图和实际施工详图,一张都不能少。"
骆森虽不懂其中关窍,但他这两天跟陈九源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一件事:
这个人说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别问为什么。
"阿辛格!"骆森扭头厉喝。
"去把周老板和姓张的工头给我请过来!告诉他们,十分钟不到,我发通缉令!"
阿辛格领命小跑着去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九源,像是在确认自己有靠山。
一个钟头后,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
大腹便便的周万恒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色西装,此刻褶皱横生,额头的油汗能炒一盘菜。
他用手帕捂着鼻子,显然对工棚里的泥腥味嫌弃到了极点。
嫌弃的程度大概跟他对工人安全的重视程度成正比。
旁边站着工头老张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眼神飘忽得像只找不到洞口的老鼠。
"骆……骆探长,这么大阵仗找我什么事啊?"周万恒挤出一丝笑。
"我这分分钟几百块上下的生意……"
"周老板,生意的事先放放。"
骆森坐在椅子上把玩着韦伯利左轮,枪口有意无意地指着周万恒的大腿。
"工地的图纸,全部拿出来。"
"图纸?哎呀骆探长,这可是商业机密……原始图都锁在保险柜里,拿出来要经过董事会批准的……"
周万恒开始打太极,嘴皮子翻得比他那身白西装还溜。
骆森听了半句就没耐心了,"啪"地一拍桌子,左轮枪摔在图纸旁边。
"少跟我扯什么董事会!这里死了三个人!机器都炸了!你跟我讲商业机密?"
骆森站起来揪住周万恒的衣领:
"信不信我现在就以过失杀人和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把你锁回去?"
周万恒哆嗦了一下,连忙给旁边的工头使眼色。
老张会意,哆哆嗦嗦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声音抖得跟他手一样厉害:
"探长...探长,施工图在这儿。"
陈九源走上前一把抓过图纸。
他没有像外行那样从头翻到尾,而是直接将图纸摊开在满是水泥灰的桌面上,迅速翻到地基剖面图的那一页停住了。
整个工棚安静下来。
陈九源的食指点在图纸右下角,那是地基承重柱的剖面图。
他看了不到十拍便抬起头来,目光像刀一样直刺工头老张的脸。
"按照太古洋行的原始设计,这栋楼是六层骑楼结构,地基承重柱应该在中宫位,也就是工地正中心。"
"但你这份施工图上,承重柱往东南偏了整整三尺。"
陈九源的手指从一个点划到另一个点。
"而且地基深度从原本的三米改成了五米,老张,你是老江湖了,这种改动会导致整栋楼重心偏移,遇上台风直接垮塌,你在这行吃了几十年的饭,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听到这番行内人一般的发言,老张的脸从黑红变成煞白。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敢这么改图纸,只有一个解释。"
陈九源把图纸卷起来,直接甩在工头脸上,图纸锋利的边缘划过老张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地底下有东西,逼着你不得不改,甚至......你们是在用地基柱子压什么东西。"
工棚里的气压骤降。
周万恒的手帕从鼻子上滑下来也顾不上捡,脸色从油腻的红变成了蜡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陈九源堵了回去.....
"周老板,这事要是捅到太古洋行那里,你这辈子别想再碰建筑这行,违规施工致人死亡,按大英律例够得上谋杀。"
"谋杀"两个字落在周万恒耳朵里比炸弹还响。
骆森适时接过话头,冲门口招手:
"两位不老实,带回去关起来,分开审,先饿三天再说。"
两个如狼似虎的巡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工头往外拖。
老张的鞋底在泥地上磨出两道长痕,嘴里哭天抢地:
"冤枉啊探长!不关我事啊!"
周万恒一看这架势,心理防线像他那身白西装一样,体面了半天,扛不住一脚。
"等等!等等!"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骆森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骆森半条裤管。
"我说!我全说!别抓我!"
骆森低头看着裤腿上那滩不明液体,脸上的表情介于恶心和满意之间。
"是……是为了省钱……"周万恒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这块地地质太软,按标准打桩成本太高,我就让人改了图纸,想着挖深一点直接用三合土填埋,省掉打桩的钱……"
"只是为了省钱?"陈九源冷冷地打断他,"挖深了两米,为什么又要移柱子?"
周万恒的眼神又开始躲闪。
就在这时,被拖到门口的老张突然崩溃了。
"挖到东西了!我们挖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他挣脱巡警的手跪在泥水里。
"挖到五米深的时候……挖到一具尸骨!被生石灰裹住的!白花花的一片!"
整个工棚死一般的静。
"老板怕惊动官府……怕这块地变成凶宅卖不出去……"
老张的嚎叫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
"他逼着我们把那具骸骨埋回地基最深处,直接倒了三合土封死!!"
所有人的脚底板同时泛起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骆森缓缓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周万恒,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为了省钱……为了卖楼……"
他咬牙切齿:"你把一具不明尸骨封在地基下面?"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周万恒的狡辩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我想着反正都死了,埋哪儿不是埋……"
骆森蓄力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周万恒惨叫一声滚出去两米远,捂着肚子干呕,呕出来的东西溅在他那双进口皮鞋上。
"人渣。"
骆森骂了一句,脚还想再补。
"骆探长省省力气。"陈九源伸手拦住他。
不是心善,是踹周万恒这种人费脚不说还耽误正事。
陈九源走到工棚门口,看着远处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那个坑不再是普通的建筑工地,是一个正在呼吸的黑色漩涡,每一次"呼吸"都从地底卷上一团浓黑的煞气,然后又慢慢吸回去。
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现在所有拼图都齐了。"
陈九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到骆森觉得不太对劲。
"这块地外有穿堂煞引来山林阴气,内有擅改图纸形成的困龙局聚气不散,地基本身又处在阴脉交汇点,在风水上可以称为极阴之地,而工程队深挖五米挖穿了阴脉的泉眼,惊动了沉睡的地气。"
陈九源转过身面对众人,手指指向地基坑的方向。
"而那具被生石灰裹尸,显然是横死且被人为镇压的无名骸骨,被他们挖出来又草草埋回去!这种亵渎彻底引爆了积压的怨气。"
"骸骨为引,地脉为身,煞气为食。"
"这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地煞养尸格!"
骆森重复着"地煞养尸"四个字,嘴里发苦。
他不懂风水,但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请个和尚念两天经能解决的。
"那现在怎么办?"骆森急切地压低声音。
"是不是要请高僧道士开坛做法?把那具尸骨挖出来超度?"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开坛做法?"陈九源摇头。
"对付这种已经成了气候、能操控几吨重机器的地煞,念几句经、烧几张纸,给它挠痒痒都不够。"
他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更要命的是,现在千万不能挖。"
"不能挖?"
"那具骸骨现在是个高压锅的阀门,你把它挖出来,积压在地底的煞气会瞬间喷涌而出,别说这工地,方圆五里的活人都得给它陪葬。"
骆森的脸色白了一个色号。
"那不是死局?"
陈九源走到工棚角落那张堆满水泥灰的桌子前,伸手在灰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X",笔画干脆利落,像在批一份不及格的工程报告。
"在我这儿没有死局。"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让骆森说不清是疯狂还是理性的光,或许两者兼有。
而这种混合物在陈九源身上居然显得很协调。
"既然它是被现代工程唤醒的,那我们就用它听得懂的方式,给它上一课。"
"骆探长,我需要你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
陈九源掰着手指头:
"钢筋还有大量的钢条、标号最高的那种水泥。"
他的手指转向还趴在地上捂肚子的周万恒。
"还有雄黄!!!让这位周老板把九龙附近药铺里能买到的雄黄全部买空。"
"你要干什么?"骆森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陈九源的目光扫过远处那堆还在冒黑烟的废铁,再落回地基坑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拉开了几分。
"钢筋做骨,水泥做肉,雄黄做药。"
"开坛做法太慢也太软,我要给这块地打一针它绝对受不了的工业抗生素。"
"既然它想出来...."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的笃定:
"那我就给它浇筑一个永远打不开的棺材盖。"
工棚里再次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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