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拐过一堆废竹竿消失在工棚后面。
建警署。
他搓了搓下巴,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脑子里扎下了根,并且以不合理的速度开始抽条。
在凶地上建警署,好事啊!
第一,地皮不用花钱,太古洋行巴不得脱手;
第二,向鬼佬上司申请治安基建经费有了天然的借口;
第三,工地闹鬼的事传出去,他骆森亲自带人镇住了场面,这功劳簿上的墨还没干呢。
一箭三雕。
骆森摸出银质烟盒,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后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煤气灯的光线里画了两个圈。
"这个陈九源……"骆森自言自语。
旁边蹲着抽旱烟的老张耳朵尖,接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给活人看风水的本事比给死人看病还大。"
老张没太听明白,但这不妨碍他跟着点头。
周万恒被两个巡警从工棚角落里拽出来的时候,膝盖比面条还软,整个人挂在巡警胳膊上像条脱了水的咸鱼。
他那身白西装的惨状已经不值得描述,反正比他裤裆里的状况强不了多少。
陈九源正好走到工棚门口。
两人打了个照面。
周万恒的眼神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恐惧、感激、肉痛。
他挣开巡警的手踉跄着上前两步,那架势介于要下跪和要呕吐之间。
"陈……陈大师!"
"周老板可别这样。"
陈九源侧身让过他:"工钱的事别忘了,五倍工钱当场结清,这是你答应的。"
周万恒哆嗦着点头,从怀里掏出支票本,那玩意儿竟然还在,竟然还装模作样让人回中环取钱。
"另外,"陈九源停下来想了想,随即扯了个理由坐地起价道,"我的出场费骆探长之前付过了,但昨晚我画了十几道符,而且用了不少精血,还被那玩意儿的煞气反冲折了些阳寿....."
他伸出三根手指。
周万恒的脸抽了一下。
"三百块给我补身子的,不为难吧?!"
陈九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到令人发指(岳不群般极其真诚)。
真诚到如果他现在站在教堂里手按圣经也不会有人怀疑。
"不……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周万恒的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支票本在膝盖上垫着写,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儿涂鸦。
他刷刷写完撕下来,双手捧着递上去,递到一半突然往回缩了一下,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咬着牙又递出来。
上面写的是五百。
"给……给大师补身子!多出来的算我孝敬的!"
陈九源接过支票,扫了一眼数字,神色不变地塞进袖口。
这胖子虽然怂、虽然贪、虽然裤裆湿了一片,但做生意的眼力见确实不差。
刚从鬼门关被人拽回来,第一反应就是加钱,这种人在商场上混不好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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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特T型车在九龙城寨外围的烂泥路上平缓多了,骆森把车速放得比来时慢了不少。
大概是觉得活着回去这件事值得从容一点。
陈九源靠在副驾驶的皮座上,闭着眼。
他现在的状态一言难尽。
命格刚升完,脑子里塞满了新涌入的知识,身体却空得跟被掏过的鸡蛋壳似的。
功德从81跌到31,肉体凡胎又是一宿没合眼,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碳水化合物和脂肪。
他饿。
饿得能把这辆福特车的皮座椅啃出牙印。
"陈先生。"骆森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以后警署那边有事,还能找你吗?"
"给钱就行。"陈九源没睁眼。
车在棺材巷口停下,陈九源推门下车,鞋底踩在熟悉的烂泥地上,那种"回到自己地盘"的踏实感从脚心一直蔓延到头顶。
巷子里依旧阴暗潮湿,头顶的万国旗晾衣绳上挂着几条褪色的裤衩,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正蹲在门槛上啃番薯。
他那双从来不会放过任何异动的老鼠眼,在陈九源从铁壳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就锁定了目标。
嘴里的番薯停在半空,嚼了一半的残渣挂在下唇。
眼珠子跟着陈九源的身影从左转到右。
昨晚城外那个新工地闹出的动静,整个城寨东半边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说是洋人放炮,有人说是地龙翻身。
巷尾卖鱼丸的阿婆更邪乎,说她亲耳听见地底下有人喊救命。
而这位陈大师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竟然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陈……陈先生,回来啦?"
老刘放下番薯,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也不管嘴角还沾着薯泥,脸上堆起一朵说不清是谄媚还是敬畏的褶子花。
"托您的福,刘老板,你印堂发红,最近是不是接了横死的大单?记得多晒太阳。"
老刘一噎,手里的番薯差点掉地上。
他看着陈九源的背影消失在风水堂的门板后面,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沾满浆糊和纸屑的旧褂子,再想想人家那身月白长衫。
虽然此刻也脏得不像样了,但脏得都比他体面。
"嘴真毒。"老刘啐了一口。
他把番薯塞回嘴里继续嚼,含含糊糊补了一句:"不过确实有本事。"
陈九源换了身衣服后,又出门径直穿过巷子,去了街角的强记烧腊档。
这个点正是早市收尾,档口挂着几只油光锃亮的烧鹅,还有半扇流油的叉烧。
这些烧腊被斜射进来的日光一照,那层焦糖色的脆皮上反射出让饥饿之人瞳孔放大的神圣光泽。
陈九源在最靠里的桌子坐下,拍出一张十块的纸币。
"一只烧鹅切大块,两斤叉烧半肥瘦,一锅白饭,一壶普洱。"
正在斩料的老板阿强手上的刀差点剁歪。
他抬头看着这位穿长衫的年轻人,目光从他的脸扫到桌上那张大钞,又扫回他的脸。
"先生几位?"
"一位。"
"一位?"
阿强的语气里透着"你是不是说错了"的善意提醒。
"做你的生意。"
陈九源解开领口的盘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菜上得很快。
烧鹅堆得小山一样,叉烧码了半个盘子,白饭装了海碗。
强老板多看了他两眼,悄悄把饭添得冒了尖,这年头能一口气点这么多肉的主顾得罪不起。
陈九源没有丝毫斯文。
直接上手抓起一只鹅腿,脆皮在齿间爆裂的那一下,油脂混着咸香的卤汁顺着喉咙滑进干瘪的胃囊,那种野蛮的快乐从舌根一路炸到天灵盖。
没有任何一道符咒、任何一门法术,能比碳水化合物和脂肪更有效地安抚一个刚和地煞拼完命的风水师。
他吃得极快,但并不狼吞虎咽。
穷过的人对食物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珍惜,哪怕现在兜里揣着小两千大洋(一次五百,倚红楼一千还有杂七杂八小百的,除去温养身子的钱也差不多了)的巨款,这个习惯也改不了。
随着食物入腹,枯竭的气血开始缓慢回暖。
心脉处那只牵机丝罗蛊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量安抚了,从刚才的躁动切换成了蜷缩模式。
陈九源放下最后一根啃干净的骨头,端起普洱慢慢喝了一口。
茶汤的温度刚好。
"老板结账。"
陈九源站起身,气色比坐下来的时候红润了不少。
他走出烧腊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切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阳光落在脸上的那一下,他忽然觉得这辈子....
不对,这一世的日子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迈步走向九源风水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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