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老刘:嘴真毒

  骆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拐过一堆废竹竿消失在工棚后面。

  建警署。

  他搓了搓下巴,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脑子里扎下了根,并且以不合理的速度开始抽条。

  在凶地上建警署,好事啊!

  第一,地皮不用花钱,太古洋行巴不得脱手;

  第二,向鬼佬上司申请治安基建经费有了天然的借口;

  第三,工地闹鬼的事传出去,他骆森亲自带人镇住了场面,这功劳簿上的墨还没干呢。

  一箭三雕。

  骆森摸出银质烟盒,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后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煤气灯的光线里画了两个圈。

  "这个陈九源……"骆森自言自语。

  旁边蹲着抽旱烟的老张耳朵尖,接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给活人看风水的本事比给死人看病还大。"

  老张没太听明白,但这不妨碍他跟着点头。

  周万恒被两个巡警从工棚角落里拽出来的时候,膝盖比面条还软,整个人挂在巡警胳膊上像条脱了水的咸鱼。

  他那身白西装的惨状已经不值得描述,反正比他裤裆里的状况强不了多少。

  陈九源正好走到工棚门口。

  两人打了个照面。

  周万恒的眼神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恐惧、感激、肉痛。

  他挣开巡警的手踉跄着上前两步,那架势介于要下跪和要呕吐之间。

  "陈……陈大师!"

  "周老板可别这样。"

  陈九源侧身让过他:"工钱的事别忘了,五倍工钱当场结清,这是你答应的。"

  周万恒哆嗦着点头,从怀里掏出支票本,那玩意儿竟然还在,竟然还装模作样让人回中环取钱。

  "另外,"陈九源停下来想了想,随即扯了个理由坐地起价道,"我的出场费骆探长之前付过了,但昨晚我画了十几道符,而且用了不少精血,还被那玩意儿的煞气反冲折了些阳寿....."

  他伸出三根手指。

  周万恒的脸抽了一下。

  "三百块给我补身子的,不为难吧?!"

  陈九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到令人发指(岳不群般极其真诚)。

  真诚到如果他现在站在教堂里手按圣经也不会有人怀疑。

  "不……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周万恒的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支票本在膝盖上垫着写,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儿涂鸦。

  他刷刷写完撕下来,双手捧着递上去,递到一半突然往回缩了一下,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咬着牙又递出来。

  上面写的是五百。

  "给……给大师补身子!多出来的算我孝敬的!"

  陈九源接过支票,扫了一眼数字,神色不变地塞进袖口。

  这胖子虽然怂、虽然贪、虽然裤裆湿了一片,但做生意的眼力见确实不差。

  刚从鬼门关被人拽回来,第一反应就是加钱,这种人在商场上混不好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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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特T型车在九龙城寨外围的烂泥路上平缓多了,骆森把车速放得比来时慢了不少。

  大概是觉得活着回去这件事值得从容一点。

  陈九源靠在副驾驶的皮座上,闭着眼。

  他现在的状态一言难尽。

  命格刚升完,脑子里塞满了新涌入的知识,身体却空得跟被掏过的鸡蛋壳似的。

  功德从81跌到31,肉体凡胎又是一宿没合眼,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碳水化合物和脂肪。

  他饿。

  饿得能把这辆福特车的皮座椅啃出牙印。

  "陈先生。"骆森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以后警署那边有事,还能找你吗?"

  "给钱就行。"陈九源没睁眼。

  车在棺材巷口停下,陈九源推门下车,鞋底踩在熟悉的烂泥地上,那种"回到自己地盘"的踏实感从脚心一直蔓延到头顶。

  巷子里依旧阴暗潮湿,头顶的万国旗晾衣绳上挂着几条褪色的裤衩,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正蹲在门槛上啃番薯。

  他那双从来不会放过任何异动的老鼠眼,在陈九源从铁壳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就锁定了目标。

  嘴里的番薯停在半空,嚼了一半的残渣挂在下唇。

  眼珠子跟着陈九源的身影从左转到右。

  昨晚城外那个新工地闹出的动静,整个城寨东半边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说是洋人放炮,有人说是地龙翻身。

  巷尾卖鱼丸的阿婆更邪乎,说她亲耳听见地底下有人喊救命。

  而这位陈大师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竟然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陈……陈先生,回来啦?"

  老刘放下番薯,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也不管嘴角还沾着薯泥,脸上堆起一朵说不清是谄媚还是敬畏的褶子花。

  "托您的福,刘老板,你印堂发红,最近是不是接了横死的大单?记得多晒太阳。"

  老刘一噎,手里的番薯差点掉地上。

  他看着陈九源的背影消失在风水堂的门板后面,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沾满浆糊和纸屑的旧褂子,再想想人家那身月白长衫。

  虽然此刻也脏得不像样了,但脏得都比他体面。

  "嘴真毒。"老刘啐了一口。

  他把番薯塞回嘴里继续嚼,含含糊糊补了一句:"不过确实有本事。"

  陈九源换了身衣服后,又出门径直穿过巷子,去了街角的强记烧腊档。

  这个点正是早市收尾,档口挂着几只油光锃亮的烧鹅,还有半扇流油的叉烧。

  这些烧腊被斜射进来的日光一照,那层焦糖色的脆皮上反射出让饥饿之人瞳孔放大的神圣光泽。

  陈九源在最靠里的桌子坐下,拍出一张十块的纸币。

  "一只烧鹅切大块,两斤叉烧半肥瘦,一锅白饭,一壶普洱。"

  正在斩料的老板阿强手上的刀差点剁歪。

  他抬头看着这位穿长衫的年轻人,目光从他的脸扫到桌上那张大钞,又扫回他的脸。

  "先生几位?"

  "一位。"

  "一位?"

  阿强的语气里透着"你是不是说错了"的善意提醒。

  "做你的生意。"

  陈九源解开领口的盘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菜上得很快。

  烧鹅堆得小山一样,叉烧码了半个盘子,白饭装了海碗。

  强老板多看了他两眼,悄悄把饭添得冒了尖,这年头能一口气点这么多肉的主顾得罪不起。

  陈九源没有丝毫斯文。

  直接上手抓起一只鹅腿,脆皮在齿间爆裂的那一下,油脂混着咸香的卤汁顺着喉咙滑进干瘪的胃囊,那种野蛮的快乐从舌根一路炸到天灵盖。

  没有任何一道符咒、任何一门法术,能比碳水化合物和脂肪更有效地安抚一个刚和地煞拼完命的风水师。

  他吃得极快,但并不狼吞虎咽。

  穷过的人对食物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珍惜,哪怕现在兜里揣着小两千大洋(一次五百,倚红楼一千还有杂七杂八小百的,除去温养身子的钱也差不多了)的巨款,这个习惯也改不了。

  随着食物入腹,枯竭的气血开始缓慢回暖。

  心脉处那只牵机丝罗蛊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量安抚了,从刚才的躁动切换成了蜷缩模式。

  陈九源放下最后一根啃干净的骨头,端起普洱慢慢喝了一口。

  茶汤的温度刚好。

  "老板结账。"

  陈九源站起身,气色比坐下来的时候红润了不少。

  他走出烧腊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切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阳光落在脸上的那一下,他忽然觉得这辈子....

  不对,这一世的日子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迈步走向九源风水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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