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至,定国公府正厅。
华灯璀璨,宾客盈门。
礼乐声中,林婉如志得意满,正准备为替身完成及笄礼最关键的一步——簪发定礼。
就在玉梳即将触及发髻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夙颜”突然发出一声极不雅观的嗝气,随即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开始涣散,
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竟对着近在咫尺的林氏,痴痴傻笑起來!
“呃……呵呵……娘亲……今天的香粉……真好闻……像……像北边草原上的花儿……”
“北边”二字如同惊雷,让满堂宾客愕然!林婉如脸色骤变,厉声低喝:“住口!休要胡言乱语!”
然而那替身仿佛彻底失控,手舞足蹈,声音越来越大:
“我没胡说!那天晚上……我看见了……娘亲房里……有会发光的鹰头金子……还有个黑衣人……说要……要助三王子成大事……”
“鹰头金子”、“三王子”!这几个词如同毒针,狠狠扎进刚刚因“北狄线索”而对林氏有所怀疑的张岱耳中!
他猛地攥紧了拳,眼中寒光迸射!这绝非巧合!
场面瞬间大乱!林婉如又惊又怒,一把推开胡言乱语的替身,脑中飞速旋转,思考着如何压下这突如其来的危机。
她认定是夙颜搞鬼,目光毒辣地扫去,却见夙颜也是一脸“惊惶无措”,正端着一杯压惊的热茶向她走来。
“母亲!快喝口茶顺顺气!妹妹定是旧疾复发了!”夙颜的声音带着哭腔,恰到好处地“慌乱”,将茶杯“不小心”地往林氏手中一塞。
林婉如心烦意乱,下意识地接过茶杯。
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稍微镇定,此刻她急需思考对策,并未多想,就着袖子的遮掩呷了一口,试图平复翻涌的气血。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茶水里,早被夙颜掺入了无色无味的“千机引”。
此药单独服用无害,但若与她身上常年佩戴的、含有“醉芙蓉”花粉的香囊气息结合,便会立刻激发潜藏毒素,产生剧烈反应!
茶水入喉,与她衣襟间散发出的甜腻香气混合——
“呃啊——!”
林婉如猛地捂住心口,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茶杯脱手落地,粉碎!
她感觉心脏如同被无数钢针穿刺,四肢百骸如同被投入熔炉,脸色瞬间由红转为骇人的青紫!
这症状,竟与她下给楚明昭的“醉芙蓉”毒性发作时一般无二!
“毒!茶里有毒!”林婉如的贴身嬷嬷尖声叫道,指向夙颜。
一切仿佛都对夙颜不利!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张岱猛地起身!
他手中扬起的,不再是小小的玉佩,而是一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案头、封着火漆的密信!
“林夫人!恐怕这毒,并非来自茶水,而是你自作自受吧!”张岱声若雷霆,盖过了所有嘈杂。
他目光如炬,不再看地上抽搐的林氏与惊慌的替身,
手中扬起一张揉皱的、边缘焦黑的残破信笺,其上狰狞的鹰首印记在灯光下森然欲活!
“此信乃边关八百里加急送至老夫手中!信中详述你通过周显,与北狄三王子往来之密账、传递军情之路线!
更指证你欲以巫毒‘醉芙蓉’操控朝纲!如今你毒性发作,正是天理昭彰,反噬自身!”
这封信的出现,时机精准无比!
它瞬间将众人的视线从“谁递了茶”转移到了“林氏为何会中她自己独有的毒”以及“通敌叛国”这更骇人听闻的罪状上!
他雷霆般的声音炸响,直指角落一个被夙颜心腹暗中押来的、抖如筛糠的林氏内院管事:
“说!此北狄王庭密印信函,缘何在你身上?!与地上这位林夫人,与兵部侍郎周显,又有何肮脏勾当?!”
死寂!空气凝固!
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声刺破死寂。两名心腹嬷嬷搀扶着楚明昭,一步一颤,自内堂挪出。
她瘦骨嶙峋,面色蜡金,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恨火,死死钉住地上痛苦翻滚的林婉如:
“张…阁老!”楚明昭嘶哑破败的声音,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林婉如…勾结北狄!通敌…叛国!以巫毒‘醉芙蓉’…长年…毒害于我!更…豢养药人,取我儿之血!”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尽生命,
“佛龛后…密室!鹰首金扣…蚀心草粉…便是铁证!那替身…是她傀儡!
周显…便是她在朝中…输送军情、资敌害国的…爪牙!”
“轰——!”惊雷炸响!满座哗然!鄙夷、愤怒、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利刃刺向林氏!
“拿下通敌叛国之贼周显!”张岱厉喝如刀!
早已埋伏的京畿卫精锐如狼似虎,冲破混乱人群,直扑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周显!
“不!构陷!这是构陷!”周显徒劳嘶吼,瞬间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按在地上!
他苦心经营的地位、权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林婉如的抽搐骤然加剧,她猛地仰头,紫涨扭曲的脸对着夙颜和楚明昭,喉咙里“嗬嗬”作响,
怨毒的目光最终落在自己痉挛如爪的手上——那蚀心噬骨的剧痛灼烧感,她太熟悉了!
“醉…醉芙蓉?!”她嘶哑尖叫,带着血沫与极致的惊恐怨毒,眼珠暴突——她终于尝到了自己调制的毒!
夙颜竟用她密室的蚀心草粉,反噬了她自身!
“拦住他们!保护夫人!”混乱中,赵统领带着心腹死士如疯虎般杀入,刀光闪动逼退京畿卫,一把捞起口吐黑血、濒死的林氏。
“让她…逃了…”楚明昭靠在女儿身上,望着林氏被拖向内院的方向,眼中是滔天恨意与不甘的遗憾。
夙颜稳稳扶住母亲,目光如万载玄冰,扫过周显被押走的狼狈、替身的惊恐、满堂的狼藉,
最后落回那幽深黑暗的回廊,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森寒刺骨、带着血腥气的弧度:
“逃?困兽犹斗,才更有意思。她的反扑…只会更加疯狂。”她低语,仿佛在宣告下一场风暴的序曲。
此时,张岱已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周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兵部侍郎。
他目光如寒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厅堂的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兵部侍郎周显,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本阁即刻进宫面圣,奏请三司会审!你勾结北狄、出卖军机、资敌害国、构陷忠良之罪,必将大白于天下,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惊魂未定的宾客,最终落在被夙颜心腹护在中间的楚明昭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雷霆余威。
“楚夫人深明大义,忍辱负重,揭露巨奸,功在社稷!其冤屈与所受之苦,朝廷亦必还以公道!”
他转向身边一名身着玄色劲装、气质精悍的副手,厉声下令:
“李参将!即刻封锁定国公府,彻查所有涉案人等!严密保护楚夫人与夙颜小姐安全!
此间所有物证、人证,严加看管,不得有误!待本阁面圣后,自有旨意!”
“末将领命!”李参将抱拳躬身,声音洪亮,立刻指挥手下京畿卫精锐开始有条不紊地控制现场、羁押相关人员、保护关键证人。
张岱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搀扶着、虽虚弱却眼神清明的楚明昭,以及她身边那位看似柔弱、眼底却蕴藏着风暴的夙颜,
心中已然明了今日这场惊变背后隐藏的惊心动魄。
他不再多言,一甩袍袖,带着那份关键的北狄密信和押着面如死灰的周显,在精锐护卫下,大步流星地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决绝而沉重,预示着北狄精心渗透的这条毒藤将被连根拔起,边境因内鬼而起的阴霾,终将随着周显的倒台而暂得驱散。
七日后,圣谕昭告天下,震动朝野:
兵部侍郎周显,通敌叛国,罪证昭昭。
其勾结北狄三王子赫连灼,利用职权之便,泄露北境边防舆图、军械储备、换防时辰等绝密军情;
倒卖朝廷拨付之精铁、良马、粮秣等战略物资予敌;更构陷忠良,残害边将,致使大夏北疆门户洞开,军民死伤枕藉,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天子震怒,百官共愤。三司会审,铁证如山。
依大夏律,判周显凌迟之刑,夷其三族!
其家产尽数抄没充公,府邸查封,门下党羽悉数下狱严审,务求除恶务尽,以儆效尤!
北狄王庭亦遣特使星夜入京请罪:
大夏雷霆之怒,令漠北王帐震颤。
北狄老王痛斥三王子赫连灼“狼子野心,悖逆父汗,擅启边衅,祸国殃民”,为平息大夏之怒,保全邦交,废黜赫连灼王子之位,
夺其金印兵符,圈禁于苦寒黑石崖,永世不得开释!
其麾下参与密谋之鹰犬爪牙,尽数枭首,首级悬于两国界碑!
同时,北狄老王亲笔签署《云川止戈盟约》:
一、立誓永不再犯大夏北境一寸之地。
二、割让云川草场(周显密约中许诺三王子的“封地”)予大夏,作为战争赔款。
三、岁贡上等战马三千匹,黄金五万两,连贡十年,以赎其罪。
四、严查境内,永禁与大夏官员私通,违者以叛国论处,格杀勿论!
此诏此盟,由张阁老亲自宣读于金銮殿前,旋即以八百里加急通传各州府、边镇,并明发邸报晓谕天下。
---
夙颜将母亲扶到楚湘阁内临时收拾出的静室歇息。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炭火正暖。
楚明昭裹着厚裘,靠在软榻上,蜡黄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份誊抄来的邸报,一遍遍抚过关于周显伏诛、赫连灼被废、盟约签订的字句,仿佛要从中汲取无尽的力量。
“颜儿…看到了吗?”楚明昭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与释然,
眼中泪光闪烁,是多年积郁一朝得雪的激荡,
“周显那奸贼…千刀万剐!赫连灼那豺狼…永坠深渊!北狄…也低了头!
娘亲这口气…总算…吐出来了!”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夙颜连忙轻拍她的背,递上温水。
“娘,这只是开始。”
夙颜的声音平静,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定国公府深处那片依旧笼罩在阴影中的庭院。
她为母亲掖好被角,指尖冰凉。
“林婉如还躲在暗处,像一条毒蛇。她欠您的,欠我的,欠玄烬的…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周显和赫连灼的下场,不过是先收的一点利息。”
楚明昭用力点头,眼中的恨火重新凝聚,与夙颜眼底那万载玄冰般的寒意交相映。
“好…好!娘等着…等着看那毒妇…如何自掘坟墓!”
朝堂上的风暴看似已随着周显的覆灭与北狄的低头而暂时平息,
但定国公府内,那源自林婉如的、更加阴毒疯狂的反扑,已然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流,悄然汇聚。
夙颜知道,与林氏之间,那不死不休的血仇,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终章序幕。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