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站在地窖中央，冰冷的困惑与更冰冷的现实包裹着他。不能待下去了。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团乱麻般的思绪甩出去。当务之急是离开。
他退回地窖入口，顺手把厚重的木门重新扣上。手指缩回前，他犹豫了一瞬，目光扫到地上那块被暴力扭断的锁头。它像一只被扒开的铁壳甲虫，惨不忍睹地躺在地上。
显眼得要命。
他咬牙，将那沉甸甸的锁头捡起来塞进怀里。
火把还在燃烧。他抬手，在墙壁的粗糙砂岩上猛地一压，将火焰闷灭，直到最后一丝红光也被黑暗吞噬。他把冷却的火把重新插回卡槽。
完全无光。
他没有再点燃火折子，而是强迫自己适应这片纯粹的漆黑，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凭记忆和感觉，一步步摸上盘旋的楼梯。
回到上面的储藏室，他像盲人一样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终于触到了进来时那扇木门的粗糙表面。
手指刚搭上门把手，准备拉开一条缝隙观察——
门却自己动了！
一股向内的力道传来，木门猛地被推开！一道提着昏暗油灯、睡眼惺忪的身影堵在门口，显然正准备进来查看夜间的动静。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油灯的光晕照亮了对方脸上瞬间的茫然，然后是骤然的惊骇。马尔科同样震惊，但猎人应对突发危险的本能比思维更快——
他根本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对方张口欲喊的刹那，马尔科猛地沉肩俯身，如同受惊的牡鹿全力冲撞，狠狠撞在对方的胸膛上！
“呃啊！”一声闷哼，那人被撞得离地飞起，油灯脱手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裂，火苗迅速舔舐溅出的灯油，燃起一小团混乱的光影。那人重重跌倒在地，一时岔了气，蜷缩着咳嗽。
马尔科踉跄一步站稳，脑子飞速旋转，瞬间否决了事先规划的撤退路线：原路返回？距离太长，已被发现，此路不通。
走侧院门廊？路上一共有三道门，道阻且长，是死路。
翻墙？他迅速扫视，目光锁定刚出来的房屋屋檐。他冲过去奋力起跳，手指勉强触到屋檐下沿，但墙体光滑，瓦片松动，无处着力，“哗啦”一声扯下几片碎瓦，人却重重摔回地上。
就在他尝试攀爬的这几秒钟，地上那人已经缓过气来。惊恐化作了尖锐的呼喊，声音因疼痛和仰躺的姿势而有些变形、虚浮：“来…来人啊！有小偷！地窖！有小偷——！！”
这嘶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马尔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能再犹豫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院子，瞬间锁定了后院深处那扇通往外巷的后门——那是唯一可能直接脱离这迷宫般院落的出口！
他像离弦之箭般冲向那扇门。是插销门闩，不是挂锁！万幸！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门上的结构——上、中、下三道沉重的木质横闩，简单却牢固。
他扑到门前，颤抖的手抓住最上面那道门闩的把手，用力向上一提——“咔！”打开了。
中间那道，他手忙脚乱地去拔，指甲抠进了木头缝隙——“嘎吱！”也打开了。
地上那人此刻已经挣扎着半跪起来，看到他要跑，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高亢，带着绝望般的嘶喊：“他往后门跑了！！快来人——！！抓贼啊！！！”
最后一道，最下面的门闩。马尔科的手指因紧张和用力过度而僵硬，抓住把手猛地一拉——滑脱了！该死！他低吼一声，再次死死攥住，用尽全身力气，指甲几乎劈裂——
“哐当！”
最后一道门闩终于被抽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如同潮水般从前院方向汹涌而来！至少四五个人的身影，挥舞着棍棒和模糊的武器轮廓，在月光和远处晃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从地狱里冲出的鬼影，扑向后院。
“在那边！”
“堵住他！”
“别让跑了！”
不是贝尔托的声音，但充满了暴戾。
马尔科用肩膀狠狠撞开厚重的木门，新鲜的、冰冷的夜风劈面而来。他一步跨出，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门外漆黑曲折的巷道。
身后，叫骂声、追赶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如同附骨之疽。
夜晚的普拉托街道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市卫队此刻正在驻地院子里畅饮欢歌，唯一的守夜人也不知在哪个角落打盹。这空旷反而放大了追逐的声响，每一记脚步都敲在马尔科紧绷的神经上。
他不敢直接逃回仅一街之隔的市政厅——那等于直接把祸水引向自己的临时巢穴。他只能利用自己对城市布局的初步记忆和猎人穿梭山林的本能，在迷宫般的街巷中亡命穿梭。
左拐，冲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右转，跳过一道低矮的断墙；钻进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拱廊，屏住呼吸听着追兵从前方路口叫嚷着跑过……他像一匹被狼群追逐的幼鹿，凭借灵巧、直觉和一丝运气，在城市的脉络中狼狈奔逃，竭力拉开距离。
不知绕了多久，身后的叫喊声似乎分散了，变得稀落而遥远。他抓住机会，向着城北一片更为荒僻、巷道复杂的区域猛冲，将最后的尾巴也引入走。
然后，在某个阴影笼罩的岔路口，他猛地折返，沿着一条早已看好的、幽静无人的背街小巷，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市政厅，发足狂奔。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怀中的破锁头随着奔跑不断撞击着他的肋骨。
终于，那栋熟悉的、由几栋建筑合围而成的市政厅轮廓，在前方黑暗中浮现。院子里的喧闹早已平息，只剩下一片沉睡般的寂静。
他踉跄着扑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耳朵警惕地捕捉着身后街巷的任何异动。
片刻，只有风声。
他颤抖着伸出手，推向了市政厅的大门。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