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店后院,混乱初定。
此刻后院已经被火把和油灯的光亮填满,贝尔托披着一件厚外套,面色阴沉地站在院子中央,听着最先发现“贼人”的那个伙计——一个名叫卢卡的年轻帮工——揉着胸口,断断续续地描述。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贝尔托打断卢卡关于打翻油灯的细节。
卢卡努力回想,眉头紧皱,在昏光下显得迷茫:“老板……太、太突然了。我刚推开门,黑影就猛地撞上来……我只记得他好像……长得比较高,比我要高半个头还多。穿的……像是件浅色的衬衣,没见有外套。”他揉了揉依旧发闷的胸口,补充道,“脸……没看清,真的没看清。灯光暗,他又快得像鬼……”
这时,几个被叫醒、分头去检查的伙计陆续跑了回来,带着困惑和一丝庆幸:
“老板,前店门锁得好好的,柜台钱匣子也没人动过!”
“院子里我们都看了,工具都在,腌肉缸也没被碰过。”
“住屋的门窗都从里面闩着,没人进去。”
没有失窃?贝尔托的眉头锁得更紧。一个深夜破门(锁)而入的贼,不图钱财,不偷货物,他想干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派去储藏室的伙计从房间走了出来,他没有立刻向贝尔托报告,而是先拉过另一个同伴,急促地低声确认什么。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才转向贝尔托,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惊疑:“老板,地窖……地窖门上的那把大锁不见了!但是里面……东西……东西好像没少。”
“没少?”贝尔托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好像’没少?到底少了什么没有?”
“呃……就是,就是没看见明显空出来的地方。跟平时……差不多。”伙计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含糊地答道。
锁被破坏了,但没偷东西……
贝尔托沉默了,脸上最初的恼怒和困惑渐渐被一种更深的、阴沉的思索取代。他背着手,在油灯下来回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不对,这绝不是一个寻常的小偷。不图财货,却费尽力气破坏地窖重锁……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偷东西。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猛地缠住了贝尔托的心脏——他是来“看”的!来看地窖里有什么,或者……没有什么!
难道……风声走漏了?有人嗅到了味道,派了人来查探虚实?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夜这个“贼”,就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是敲响在他贝尔托头顶的第一声警钟!
他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一旁的伙计们有些不解,但并不是全部。
“沃恩,你带上武器,跟我走!”贝尔托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严厉,打破了院中压抑的沉默,“你们当中留下两个人去巡逻,以后夜里都得有人看着。”
“老板,这么晚了,您去哪?”一个伙计下意识地问。
贝尔托没有回答,他已经匆忙转身,一边裹紧外套,一边朝着前店方向快步走去,甚至没耐心去等身后的伙计。
有些事,他需要立刻通气。不然,就都晚了。
————
马尔科推开市政厅大门时,只敢挤出一条细缝。他屏住呼吸,从缝隙中观察大厅:昏暗、寂静、空无一人。石砖地板上只有火盆残留的灰烬,空气里是木料被熄火后的冷味。
——安全。
他立刻溜进去,轻轻将门掩严,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脚步压得很轻,却压不住心跳。从大门到杂物间不过几十步,但此刻却像穿过整座城。
他刚转进走廊拐角,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影。
一个端着大木盘、睡眼惺忪的厨房女工走了出来,盘子里是几个空酒杯和狼藉的餐盘。她显然被突然出现在昏暗走廊里的马尔科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一歪,差点打翻。
“圣母啊!”她低呼一声,稳住盘子,眯起眼睛辨认,“你是……那个新招的守卫?”
马尔科的心脏猛地一跳。是那个白天在厨房帮忙、话不多的中年妇人。冰冷的现实感瞬间压倒了逃亡的余悸——他正站在市政厅的走廊里,一身狼狈,气息未平。
完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声音因为之前的奔跑而有些干涩:“是、是我。抱歉……吓到您了。”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惊觉不对——这声音太清晰,姿态太稳,哪里像一个应该醉得不省人事的人?
女工借着远处炉火的微光打量他,眉头渐渐蹙起。她显然注意到了他急促的呼吸、额角未干的汗。“您可算醒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抱怨,“都怪您今天买来那些好肉,那帮老爷们喝高兴了,折腾到这会儿才散。”她扬了扬手里的盘子,目光却没离开马尔科的脸。
马尔科心里“咯噔”一下。她起疑了。自己此刻的样子,和“醉酒酣睡”相差万里。电光石火间,离开宴会时那个摇摇晃晃的形象窜回脑海。
得装下去!
他几乎是狼狈地抓住这个念头,身体猛地松懈下来,顺势晃了一下,仿佛这才被提醒了“该有的状态”。他赶忙抬手用力按住太阳穴,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声音瞬间裹上了浓重的、刻意为之的粘腻:“唔……头……头疼得炸开一样……出来吹吹风,透口气……”他打了个又长又虚的哈欠,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脚步开始虚浮地在地面上蹭着,“您辛苦……我、我撑不住了,得回去躺会儿……”
说着,他不再给女工仔细审视的机会,扶着冰凉的墙壁,一步三晃,拖沓着朝走廊深处的黑暗挪去,把那份明显的狐疑和未尽的疑问,连同厨房隐约的灯光,一起抛在了身后。
直到拐过弯,彻底看不见厨房的光亮,他才猛地挺直腰背,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走廊尽头那间分配给自己的杂物间。
门锁“咔哒”一声在身后落下的瞬间,马尔科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骤然松弛。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并没有回到舅舅的商行——太明显了。如果肉店刚刚遭了“贼”,而本该醉倒在市政厅床铺上的新晋守卫马尔科同时“失踪”,无疑是承认自己就是那个窃贼,所以必须一切如故。那个伙计或许没看清他的脸,但万一呢?万一对方记得某些特征,或者贝尔托起了疑心开始排查呢?
他赌的就是对方没看清,赌的就是没有财物失窃这个事实会模糊事件的严重性。只要没有确凿证据,他就可以抵赖到底,他早把那柄锁头在逃跑的路上扔了出去。一个醉醺醺提前离席的年轻人,和夜闯肉店、身手敏捷的窃贼?听起来并不怎么相干。
更何况,谁会相信一个刚刚宣誓入职的市守卫,会去偷自己白天刚刚光顾过的肉铺?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匆匆滚过,却已激不起更多波澜。紧绷的弦一旦松开,被强行压制的疲惫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踉跄着走到那张简陋的板床前,甚至没力气脱下靴子,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沉重的身体像一袋倒空的谷物般,直挺挺地摔进了粗糙的床褥里。
肉去了哪里?贝尔托在隐藏什么?或者……他也在害怕什么?
问题如同盘旋的乌鸦,在疲惫的脑海里发出刺耳的聒噪,却找不到落脚的答案。在这沉重而混乱的思绪中,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连那点不甘的疑虑也被无边的黑暗缓缓吞没。
窗外,普拉托城沉浸在最深沉的夜色里。远处似乎传来了零星的犬吠,又或许只是风声。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贝尔托正快步穿越冰冷的街道,朝着目的地疾驰。
第一声警钟已然敲响。
而听见钟声的人,都开始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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