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面无表情地道:“课本拿出来,读书。”
“好吧。你真演上瘾了。”紫毛转过去后,觉得好玩,真把课本拿出来,假模假样地学起来。
紫毛少年叫做李家豪,学油画的,打算以后搞艺术。
11班搞艺术的同学占了大半,头发五颜六色的,有的同学身上还有淡淡的烟味。
郑明这样走普通高考的学生,分到11班,就是因为成绩差。
他入学考试考了501名,被分到了11班,当时是11班的第一名。
他能考上大学,完全是奇迹。
11班不走艺考,走普通高考考上一本真的算奇迹了。
阳光透过窗玻璃,打在少年的侧脸上,照亮他咖啡色的瞳孔。
他伸了个懒腰,拿出课本,朗读《离骚》,眼里只有学习。
一个很漂亮的少女,坐在他旁边,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探究性的看着郑明。
她就是向晚。
郑明暗恋了3年的少女向晚。
刚开学一星期,向晚就漂亮到人尽皆知了。
她漂亮到跟其他人不在一个图层。
她是弹钢琴的,靠弹钢琴考大学的艺考生。
她总爱穿校服白衬衫,百褶裙,披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黑发。
11班的男生在暗恋向晚这件事上,特别统一,一般分为两大派系,一派是承认自己喜欢向晚的,一派是不承认自己喜欢向晚的。
他作为向晚的同桌,高中三年,看见向晚收到了29封情书,听到她被表白了45次。
他帮她吃了那些追求者送的零食,早餐,午餐,晚餐。
他暗恋了她三年。
当年的郑明是一个自卑平凡但有自知之明的少年。
他喜欢了她三年,但从来没有跟向晚表白过。
他见了太多向晚拒绝男生的场面,他不想让自己难堪,索性说都不说了。他不说,她估计也知道。
青春期的少女对爱意很敏感。
她总是让他好好学习,应该是拒绝的意思吧。
可郑明还是去做了。
不是因为向晚,少年的郑明,不希望自己过平凡的一生,他想努力证明些什么。
证明他也是一个能够改变世界的少年!
少年都这样想,他不例外。
从高一起,他就是11班的总分第一名。
可11班的总分第一名在全年级只能排到两百名开外。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成绩,放到年级里比一比,其实很一般。1班最后一名都是年级前一百名。
高中毕业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向晚了。
少年心气被时光磨灭了,成年人能过上平凡的日子就已经很好了……
重返青春,那个求而不得的少女就坐在他身边。
和记忆里的一样美丽。
可郑明已经没有任何心动了。
他没有看她一眼,翻开语文课本,大声朗读起来。
一整个早自习,他都没有跟向晚说一句话。
原来的他,每天挖空了心思和向晚说话,讨向晚欢心,但再深刻的感情都随着光阴消散了。
现在的向晚16岁,高中生,还穿校服。
他对她一丁点想法都没有。
他只读了3年高中,但当了12年高中老师,他的师德早就修炼到家了。
一个早自习,她看了郑明一整个早自习,他都没反应,他剪了刘海,把额头露出来,整个人清爽了很多,他看书的样子还挺帅。
他是单眼皮,皮肤有点黑,笑起来的样子像个阳光大男孩。
他原来都很老实的,怎么就会装监考老师呢?
他为什么不理我?
早自习好无聊,他不和我说话,早自习好无聊啊。
铃声响起,向晚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等他主动找她说话,可他却把生物书拿出来看了。
她低落地半边脸趴在课桌上,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道:“喂,你怎么不理我?你不会要开始学习了吧。”
“你上课也不和我说话了吗?”
“你不喜欢我了?”向晚撑着脑袋,拿笔戳了戳郑明的手背,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一定会脸红,他脸红的样子很可爱,他原来就这样。
她想他一定会脸红的。
可是他没有脸红。
他不一样了……
向晚眨了眨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纤长的睫毛扫过白皙的脸颊,她感觉他好像笑了一下,但并不明显,看得并不真切。
她把郑明的课本抽走,强行吸引他的目光,大声道:“郑明,你和原来不一样了。”她的声音旋即变小了,“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不和我做朋友了?”
她挺喜欢和郑明坐同桌的,因为可以抄他的作业,抄他的试卷。
老师点名的时候,他也会帮她,会小声跟她讲答案。
“你不想和我坐同桌了?”向晚的语气变得小心了。
郑明温柔地看着她:“没有。”
“那你是喜欢上其他女生了?你原来喜欢我,我知道。”向晚满不在意地说着。
郑明摇了摇头,说:“我哪个都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你要学习就学,上课别和我说话,一直别和我说话了。”
郑明没反应,向晚莫名有些难受,原来他不会这样和她说话的。
原来他说话都很温柔的。
原来,她这样逗他,他的脸会特别特别红,像西红柿一样红,还说不出话来。
向晚一直知道郑明喜欢她。
每次她踏进教室,郑明总会第一个看向她。他的暗恋真的很明显,有一点呆。
男生都花心,这才一个月就变心了。
还好我不喜欢他!
一上午,郑明都没和她说话,和大人一样脸上的表情很少,话也很少,一直在学习,还看一些她没见过的书。
真装!
向晚不想理他了。
但是上课没人陪她说话,真的好无聊啊,她已经画了三幅老师的素描了。
还画了一副郑明的,给他头上画了个猫耳朵。
她画完很得意,观察他的表情,期待他发现她的恶作剧。
可是他一点都没发现。
她真想冲郑明的耳朵大喊:“猪!我是你的同桌唉!我画了你的搞怪图,你都不知道!猪!大笨蛋!”
上课没人说话,真是太无聊了——
前面的两个人在偷偷下象棋,他们没空陪向晚玩,她忍了一上午没和郑明说话,真的是难受极了。
午休时,向晚趁郑明睡觉,给他扎了个小辫。
她本来以为郑明会发现的,谁想到他睡那么死。
大笨蛋!
要是他醒了,那他俩就能顺势和好了,下午上课就有人陪她说话了。
可他真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向晚拿出给郑明画的素描,拿笔写下“爱睡觉的大笨蛋”,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吵人的铃声响起,把郑明从梦中拽起来。
他闭着眼睛站起来,拉开窗帘,让光亮照进来,闭着眼的时候看到红亮亮的一片。
铃声响够了,就放起了五月天的《倔强》。
郑明打了个哈欠,出教室上厕所,一边走,一边跟着广播唱歌。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离他近的人才能听见。
“当——我和世界不一样,那就让我不一样。”
“坚持对我来说,就是以刚克刚。”
伴着音乐,楚妍远远地看到头上扎着小辫的郑明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她看见他嘴巴在动,知道他在唱歌。
阳光落在少年脸上。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他却跟没看见一样,依旧走自己的路,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他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郑明与楚妍擦肩而过,楚妍清晰地听见少年唱着:
“就算失望不能绝望,我和我骄傲的倔强——”
楚妍眼睛亮了一下,绽开笑容,这是单调的校园生活,也是她的青春,多彩的青春,她也想像他一样活得自由又潇洒。
她回过头,叫做他,道:“别人的目光不重要,我觉得你的发型很潇洒。”
郑明笑道:“微分碎盖这么潮吗?”
“微分……”楚妍看着他头上的小辫,配上他淡定的神情,看起来真的好搞笑,她扑哧一声笑出来,道:“你的发型不是小辫吗?”
郑明摸了摸脑袋,摸到小辫,把皮筋扯下来恢复了正常发型,从容地说道:“意外。”
“你身上好多意外,”楚妍眨了眨眼,娇声道:“不是意外,是很多奇妙的事情。”
楚妍身后就是高三公告栏,左边是荣誉榜,右边是处分榜。
荣誉榜的最右边,入学考试年级第十名楚妍。处分棒的最左边,处分公告上写着郑明的名字。
“还好吧。同学,你还有事吗?”
“有。”楚妍明媚地笑了,露出可爱的虎牙,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是1班的楚妍,翘楚的楚,妍丽的妍。”
“11班,郑明,明亮的明。”
“我知道。”
“也是,我早就出名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再找他说什么,他们不熟。郑明见她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直接走了。
楚妍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公告栏。
荣誉榜上有她的名字,处分榜上有他的名字,某种程度上,也挺有名的。
她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排名。
年级第十。
入学考的时候失误了,她应该是年级第一,她必须是年级第一。
她家里的所有人,在读书时,都是年级第一。
铃声再次响起,走廊上只有老师走过。
郑明把皮筋放到向晚课桌上,他知道是她弄的,因为时隔17年,他还能记得向晚喜欢紫色。
她的皮筋都是紫色的。
天知道原来他花了多少时间看她的侧脸,费劲心思就为了不动神色的看她一眼。
他放皮筋的时候,向晚还在睡觉,她是被杨洪老师的粉笔头砸醒的。
向晚看见课桌上的皮筋,脸红得滴血,羞耻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感觉自己在郑明面前丢尽了脸。
国庆回来的第一节数学课,就是评奖月考试卷。
这次月考难,全班最高分不会超过80分,满分150分,及格90分。
这在11班是很正常的事。
托郑明的福,这次全班最低分实现了零的突破——他考了0分。
和1班不同,11班评奖试卷,只讲最最简单的几个题。
对一群艺考生来说,数学考个五六十就行了。
至于班上三两个走普通高考的学生,要想上大学,可以在高一下走美术特长生。
杨洪在黑板上评奖试卷,就讲最简单的题,大半人还是听的,气氛是死气沉沉的。
只有在评奖选择题最后一题时,气氛会才热烈一点。
“选择题最后一题,你们猜的什么?”杨洪问。
“C!”
“B!”
“D!”
“猜A同学有没有?”
没人说话,杨洪笑道:“这道题答案选A。全年级就5个人做对,几乎没人猜对。9班有个猜对的。”
语文课代表程莹莹哀伤地对同桌道:“我原来选的A,哎呀——早知道不改答案了,我当时就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又用遗憾地双眸望向杨洪老师,道:“老师,我原来猜对了的——”
“谁让你改了呢。”杨洪笑了一下,继续道:“来看到填空题第一题,这道题,我们必须拿下。”
所有人都抬头听讲了,连叛逆的紫毛李家豪都抬头听讲了。
郑明和向晚没有抬头。
郑明在学生物,向晚在看青春疼痛文学《最好的我们》。
她沉迷在耿耿余淮的青涩爱恋中,盼望着她的青春也能有一场深刻的恋爱。
她坐在郑明旁边看小说,坐在一个干了12年的班主任,12年数学老师的旁边,在数学课上看小说,让郑明如鲠在喉。
上午,向晚每节课都在发呆,这已经让郑明很烦了。
学生听不进去,发呆,不是他的课,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学生上课搞小动作,还坐在他旁边,一直搞小动作,他就很烦了。
向晚就是这样的性格。我已经不是老师了,我只是她的同桌而已。
师傅都不管她听不听讲,我管这么宽干嘛。
他又不是太平洋警察。
学不了数学,看点文学作品,陶冶情操也不错嘛。
郑明瞟了一眼她看什么书。
唉——唉——
青春疼痛文学。
唉——
看得郑明脑仁疼,他把向晚手上的《最好的我们》抽走,扔进抽屉里,低声道:“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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