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您老前面走着。”
郎中跟着老爷子来到家中。只见他头戴瓜皮帽,身穿黑色长袍,外罩土黄短袄,肩上掮着一土色钱褡子。四十多岁年纪,肌瘦人,一口黄牙。
进屋来,老爷子客气地指着对门摆放地高桌旁的凳子:“请坐”。
先生客气的:“谢谢!”
说着放下手中的摇铃和钱褡子在高桌上,老爷子陪着坐在另一边。
二奶奶急忙下炕:“先生坐着歇会儿,我给你烧口水喝。”
先生道:“别麻烦,不渴,不喝。”
边说着眼睛在屋里扫视一圈。进屋门后是橱子,北面一口躺柜,旮旯放着洗脸盔子,顺西山墙高桌两边,一边一只木凳,摆设简单。
炕上家织布的铺盖上躺着的患者病得不轻。
旁边襁褓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
二奶奶烧好水,斟上一只浅绿色的敞口细瓷茶盅端来:“先生请喝水。”转身又给老爷子端来一盅。
二爷躺在炕上,见有人来,翻过身,面朝着来人。
喝过几口水,先生放下茶盅,看着躺着的二爷:“这就是病人?”
老爷子回答:“正是。”
先生:“患病多长时间了,可曾看过?”
老爷子:“耪地的时候,晌午下地,没多大功夫,闹天气回来就不精神了。”
先生站起身,从钱褡子里掏出脉枕,放在二爷枕头边。二爷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先生坐在炕沿边将手指扣住二爷寸关尺,老爷子随过来站在旁边,二奶奶也在一边看着。
只见先生皱皱眉,吸吸气,翻翻二爷眼皮,又拨开二爷嘴唇,“哎呀,这人病得不轻啊,看他目光无神脸色焦黄,元神涣散,脉象滑数,着实需要好好调理一番啊!”
老爷子问到:“先生可有办法医治?”
先生自得地:“这个自然,先生我行医多年,看过病人无数;待我开个方子,您抓药吃上,保管药到病除。”
老爷子:“那我这先谢谢您了”。
二奶奶听得也是脸上一扫阴霾。
爷两个听先生说的对路,深信不疑。老爷子付了诊金,郎中起身告辞,老爷子送出,看着下了大坡子。
翌日,老爷子早早出门,亲自去蛤波抓药。
回来后,二奶奶仔细煎药,服侍二爷服下。三付药服完不见好转,而且越来越重,眼睛都不睁了。
这天午后,二奶奶正在给孩子喂奶,女儿小蝶在一旁玩儿。
二爷突然伸出胳膊拉扯二奶奶衣服:“你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二爷吃力地说道。二奶奶忙把孩子转到二爷面前。
“小蝶,你过来让爹看看。”
小蝶来到爹爹面前看着爹爹。
“我恐怕不中了——你.你要把孩子抚养大……”说完大口喘息着。
二奶奶急忙放下孩子,叫道:“小蝶,快去找你爷爷来”。连忙扶起二爷摩挲前胸。
小蝶双脚向地,小手扒住炕沿哧溜一声落地后,迈开小腿噘哒噘哒朝爷爷和老叔住的屋子跑去。
老太爷过来看着儿子已然不行了。
四爷,狭长的眼睛,鼓鼻梁,黄白脸色总像蒙着灰。长年戴着一顶小圆帽,一身灰不拉及便服上常有污渍。此刻也紧倒腾着双拐朝这屋走来。
三奶奶过来看看,问老太爷:“我找人给离田报信吧”。
钓鱼台距离庄坨十二华里,此时二奶奶娘家人正闻讯赶来。二舅爷牵着驴,驴背上坐着二奶奶母亲李姥姥。
李姥姥有四个儿子,二奶奶是她唯一的女儿。
二舅爷轰着驴紧赶,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
看着悲痛欲绝的女儿和一双这般幼小的孩子,李姥姥止不住扑簌簌泪水往下流。
哞头妈在这屋里屋外地帮忙照看着,看见李姥姥到来,过来打招呼:“婶子,您来了。”
“来嘞,你早过来嘞?”李姥姥回答。
夜幕降临,一片漆黑。二爷尸体停在屋地上,头顶点着一盏长明灯,脚下摆着祭物。
如豆的灯光摇曳,里里外外更显得凄惨。
夜深了。二奶奶在炕上照料着百日小儿,李姥姥把小蝶搂在怀里入睡。
老太爷、二舅爷二人低头坐在炕沿边,注目眼前各自想心事。
老太爷心情格外沉重复杂,我这家门是怎么了,如此不幸。自己壮年丧妻,小儿伤残,东躲西藏后到乡下来图个安定日子,竟也不能,连年军阀混战人心惶惶。
大儿子去了趟天津剪了辫子还不服管教,至今下落不明。眼前当头的二儿一病不起,他还不满三十八岁啊!竟要老夫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桩桩,一件一件,人间不幸缘何总围着我不散呢?
二儿一走,撇下孤儿寡母,俩孩子这么小,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一九二六年丙寅虎年冬的一个早晨,北风夹着清雪。
院里一口红泥漆地棺材放在寸凳上,抬重人随着一长者在栓杠。三爷接到报信已赶回家。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白净脸,小眼睛鼓鼻梁,薄嘴唇,沉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
管事的一声,起!
老太爷心似油煎,刚来到人世的小孙孙,就包裹在被中,肩部插着乃父的灵幡,顶风冒雪在前,把生父送到最后的归处。这种舍我其谁的特殊使命,多么残酷,多么无情,多么无可奈何!
二奶奶肝肠寸断,她哀恸恐惧,慌乱无助。
一声:“你叫我可怎么活啊——”还没哭出就昏倒在地。
这一年她才二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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