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季开始,爹的身体就不是很好了,时常懒得动,三天两头待工,以为就是烧灰窑、盖房过力累着。
妈为爹精神起来,能做的就是给爹单做些好吃的颐养。本以为冬天活不忙了,歇歇会好起来,不曾想到开春还是没精神。待了一冬,家中没有收入,给二姐治眼睛的钱都是借的,实在不愿再拉饥荒,就这么在家休养着。
互助组家里没人出工劳动不成,妈妈坚持上工,回到家就做饭吃,吃完点上灯还得纳几行鞋底。
阴天下雨不能上工,还要做一家人的穿着。
那时做饭没有现成的米面,下锅的粮都由碾子轧出来,轧碾子也是费时费力的活儿。
妈妈经常是天不亮就起来到碾子上,把一天的吃粮推碾子轧出来,然后回家做饭。
还要给爹掂兑点好吃的,有奶的份。她带着孩子们黑面杂菜的填饱肚子。
下地上工,别人扛个锹镐就可,她还要背着栅篓,趁别人休息,她还得拾一栅篓柴火,以填灶坑。
她说:“锅上锅下都有物才不能断炊啊!”
屋里的扫扫地、抹抹柜这些小活,她根本无暇顾及,那都是大姐、二姐的活。
奶奶还要包着纺木台营的棉花。
一天早晨,妈刚轧完碾子回来点火做饭,就听高树枝大婶趴着院墙招唤:“哥哥啊!——哥哥!你们起来了吗?”
妈妈跑到前门口:“她大婶,啥事啊?”
大婶:“金子有病了,好几天了,夜黑介忒邪乎,我婆婆说叫上哥哥跟她老叔,今天带着孩子上卢龙看看去。”
“哟,你哥哥也不大舒坦,我问问他能去不?”
妈转身进屋。
被她这么一叫,炕上的奶和爹醒了,也听清了所为何事。妈进屋一说,奶奶问爹:“你能去吗?”
爹:“不能去也得去啊!铜头不在家,这孩子若糟践了咱也遗憾一辈子啊!”
爹说着起身穿衣服。
妈妈出来告诉大婶:“你哥一会儿过去。”
大婶:“叫哥哥过来吃早饭!”
妈妈:“不用了,我做着呢,吃完就过去。”
大婶:“对了,哥哥过来,还得拉着头驴。”
爹起来去组里把熟识的驴借来,牵着来到西院。一进门,张希贵正往他嫂子那院去,见东院哥哥进来,招呼道:“哥哥过来了?”
爹回答:“过来了。”
张希贵:“你那还不舒坦呢,还劳动你,我嫂子和我妈说我自个去不放心,非得说叫上你。”
爹:“没事,若不是实在需要,你嫂子不能招呼我来。”
两个人说着到了金子家门口,爹在门口牵着驴,老叔进屋,大婶忙拿出条褥子搭在驴背上,老叔把金子抱起来,孩子真是头不抬眼不睁的,病的不轻。老叔把她放在驴背上,用手扶着,爹牵着驴北出庄,从大道沟向北走去。
三奶奶、大婶站在大门口,目送着看不见了才回去。
到了卢龙医院,检查完病情,医院留下孩子住院了。办完手续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后晌。有她老叔一个人留下照顾就可以了。
爹骑上驴回来,到组里把驴还回拴好,又到大婶住的院,把金子的情况告诉大婶。回到家,躺在炕上他的地方歇着。
妈妈下工回来,到二门里,放下栅篓、筢子,把锹镐放在屋檐下,进过道可气不歇一口,拿起灰耙伸向灶坑,用一个破簸箕接着,把灰掏出来,倒入猪圈去积肥。回来把柴火放在簸箕里抱到灶台边点着火,瓢水添在锅里,刚要起身刷锅,这工夫爹从炕上起来,到过道可拿起一小镐把,朝妈妈打去。
妈妈毫无防备的情景下,挨这一镐把,晃两晃栽倒在锅台旁,额头磕在锅台角,鲜血流出来。
刚巧大姐带着二姐从外面回来,没听见大人说什么,就看爹这一镐把下去,妈栽倒在地。她俩进来看见妈闭着眼倒在锅台边,吓得扳着妈妈肩膀呼喊:“妈——妈!妈——妈!你醒醒。”奶奶下炕,扶起妈的头,叫着:“双兴妈,双兴妈!你睁开眼睛看看!”
一会儿功夫“哼”一声,妈睁开眼睛,看着大姐二姐哭成泪人,两个孩子吓坏了,她动了动,安慰孩子:“妈没事,别害怕,屋去吧——妈给你们做饭吃。”说着,噙着的泪流出来,继续做饭。
奶奶:“烧点棉花套灰按上”。嗔着的语气告诉妈,转身上炕坐到了儿子身边。“你为啥打她呀?”
“这个废物,掏灰不知道小狗在灶膛呢?还点火,小狗唁唁的正在我耳朵下叫。”
妈妈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才知道挨打的原因,心里酸楚的翻腾着。我一天脚打后脑勺的忙,怎会知道小狗在灶膛,若是知道,叫我点火我也不点啊。
就是这样,她肩上的重担一点不减,照常起早,做饭上工;晚上如豆的灯下缝缝补补。
她心里也恨婆婆、丈夫的无情。从十五进张家门,用吃的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来形容都不过分。不管怎么说,现在闺女儿子都有了,还这么拿我不当人,搁谁身上都难忍耐。喝卤水、上吊,一了百了。可看着不懂事的孩子们,心头就想起小时候走到谁跟前被人骂:“妨人的丫头。”万万不可,决不能寻死,无论如何也得活着。
想想婆婆也不容易,二十七岁守寡,熬到儿子成家,也历经苦难。丈夫和自己一样,他是从小没爹,生活的担子过早的压在了他的肩上,他也不容易,还有病。想来想去,这么遭罪的活着,都不知道怪谁。常听人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命是个什么东西,竟这样待我,倘或有一天见着这“命”,非得一把揪它两截!她心里咬牙。
额上贴着棉花套儿灰,涕泪浸浮了眼目、鼻子。
哀伤的她牵着耕地的老牛机械的走着……
白薯炕上,绿油油的秧苗长势喜人,她提着喷壶在往秧苗上洒水。
秧子长到炕帮高了,栽白薯的季节已到。今天拔秧子,大婶和妈一铺炕,拔完边上。一块大板横搭在白薯炕上,两人坐在板上倾着身子,伸右手拔下秧子交到左手,一棵一棵,拔大留小,两人边拔边说话。
大婶:“嫂子,前些日子,你额头上那口子咋弄的?”
妈妈:“唉——说起来我都嫌磕碜,别人问我都说自己不加小心磕的,你问了,咱姐俩我就告诉你。”妈妈流着泪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述说了一遍。
大婶:“你磕碜啥呀,咱庄谁不知道,我二妈、哥哥待你交不好,你不说人们也猜出个七大八。不过你也别太难过,孩子们大了,必好了。”
妈妈:“难说,孩子们大了能怎样,他爹一瞪眼睛,孩子们都吓得没脉。”
大婶:“你不用怕,男尊女卑那是旧社会老一套,早都不时兴了。现在是新社会了,中央开大会了,毛主席说的男女平等,妇女和孩子都给权力。”
妈妈:“是啊?”
大婶:“是!你等到集上,上城里看看去,女人啥都会干,还可以当官呢。”沉默片刻,大婶接着说:“我哥哥就是在家对你不好,在外边谁不说他能啊!土改,还有这几年,你看把咱庄搞的多好,谁不佩服。”
妈妈:“他?咱庄现在不是张明志当村长吗?”
大婶:“虽然张明志当村长,啥事不找他商量?庄里人都说张希望有韬略,张明志啥都听他的。你家盖房,烧一春灰窑就把房翻盖了。你别伤心了,也不用发愁,往后你的日子错不了。”
听大婶这么一讲,妈的心里亮堂了,生活还是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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