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不长,已有的粮食吃过几个月。
来到新的一年,粮食减产严重,食堂无米为灶,粉渣子轧成面做窝头当干粮,盐水泡了做咸菜。
爹身体本来就没好利索,吃食又跟不上,身体下降,不能在大队工作。大队照顾他,让他喂养大队的牲畜。马厩在过去的更房子。每天大姐带着二姐抓早晚的时间把水缸挑满,起出牲畜脚下的粪便,再垫上新土,爹在那里只给牲畜添草、饮水照看。
这时,二十年前去黑龙江的老舅蒋光亮回来了,他来到妹妹家,说出此行的目的:他媳妇两年前去世了,想找个老家的女人,到东北去跟他过日子。
家里来的客人,也要一同到食堂去吃饭,家里没粮,不允许个人自家做饭。谁家烟囱冒烟了,都有人跑来看看,是不是私藏粮食。
蒋光亮在妹妹家住了两天,说人的事还没有着落就准备回去了,他实在咽不下这食堂里的饭。临走时,他对妹子妹夫说:“我明天回去了,让大丫头跟我上黑龙江吧,那里白面馒头随便吃,还有粥、菜。”
爹和奶奶商量,同意让大姐去黑龙江,那里有姥爷,还有大舅一家,表兄表姐一大群,何必在家挨饿。
食堂每况愈下,粉渣子也没有了。野菜糊糊吃的人虚膀。
一百斤以上的猪、大牲畜死了必须上报。大队死了一只羊,食堂做了分给每家一点,真的是一点点啊!全庄人家,一只瘦羊,我家分到了一点羊肠子。
五六年生人的二哥一岁多,他失了奶,瘦瘦的身体,长脑袋、大肚子,饿的啼哭,气肚脐随着啼哭一鼓一鼓。他懂得分的这一点点羊肠子是“好吃地”。一边哭一边囔唧:“我要海波得,我要海波得。”妈妈看孩子实在饿得可怜,上院子里抓来一把高粱挠子在灶坑门点着,用铁勺子在上热热,给二哥吃了。
天气干冷干冷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
妈拖着笨重的身体,腋下夹着簸箕、箩子,大婶肋间夹着一口袋铡碎的白薯秧子。
还是西当街那有围墙没有顶棚的碾子上。她俩放下什物,搓搓手,哈口气,把秧子摊在碾子上,无力地推起来。推一会儿,扫到一起,用箩子箩在簸箕里,再装进口袋,箩子上地再倒到碾子上轧。
“坐下歇会儿吧,我没劲儿了。”说着,妈坐在碾道旁的石头上。大婶也在她身边坐下:“嫂子,秧子制淀粉,你说这玩意能吃吗?才一年多,咋变这么快呢。”
妈妈:“咋的,你这大神咋问起我这小庙的来了?我是吃糠咽菜的肚肠。不能光想着丰收年吃干饭,灾荒年也有,熬过这一冬,过年老天爷要给个好年头,就不怕了。”
大婶:“这一冬也难熬啊,王庄坨有几个老地主,吃不下这‘代食品’,死好几个了。你三婶儿总在家叹气,说这年月没法子。”
妈妈:“哎?我想起来了,你那东屋地范桂燕身子好几个月了?也显怀了。”
大婶:“跟你差不多吧,她倒一天不发愁,还唱唱呵呵地。”
妈妈手拄着石头起来:“推完还得回去做呢。”两人又推一阵子,直到把秧子碾完。
回到食堂,里面包上一块手指肚大小的地瓜,做成馅饽饽。各家打回到饭桌上,张明志在食堂门口看着,不吃完不让走。
人们咽药似的吃完了出来,往北走的张平志问富农张鹏志:“二哥,这饭吃进去了哇?”
张鹏志回答:“上坡往下坡一轱辘地。”
四岁的三姐趁人不注意,把饽饽带出来,出了食堂门,到大婶新院门口,掰开饽,把那点白薯馅放在嘴里,皮扔在墙根下。
现在就是有钱都买不到好吃地,三奶奶过不惯这种日子,在家中也失去了往日的地位,搬过老儿子这边亦不如意,本来他们娘俩性格就不甚合,老儿子还敢揭她短。
这天从食堂吃完饭回来,她跟着二嫂子来到这边,进了二门,在墙下站住。二奶奶年近六旬,不见一根白发。三奶奶实际年龄比二嫂子大九岁,人更憔悴,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经历了大半生,此时她觉得很多事对不起二嫂子,今天要和二嫂子说说心里话。二奶奶屋去拿来俩墩子放在石头上,二人坐下。
三奶奶:“这暖和,咱俩在这晒太阳,说说话。”
二奶奶:“有啥说的?”
三奶奶:“咱姐俩这些年,我总觉着比你强,到老到老我不如你呀!”
二奶奶:“你哪不如我?”
三奶奶:“你儿子、媳妇对你孝顺,到现在你还当家说算,你看看我,从西屋到东屋,哪个听我的?媳妇怎样我都不说了,就说铁头,困苦这么长时间了,我跟他说以前想吃什么总能吃到嘴,看现在饭都吃不饱,你猜他说啥,他说‘人家都能受你就不能受?年轻你就偷粮盗米地,这时候了你还想怎样!’你说我伤不伤心啊。这日子啊——我熬不下去了,我活不长了。以前挺多事我对不住你,你别记恨我。今儿个我把心里话跟你说说,你呀比我强啊!好好活着吧!”
二奶奶:“瞅瞅你,别说丧气话,灾荒总会过去的,别没盼向,过去的都过去了,不提了,咱还等着庆八十呢。”
三奶奶苦笑着摇摇头。
赵庄坨老姑爷子赵嗣患肺病,营养不良去世。三奶奶没熬过这个冬天。北园子老八,也在这场饥荒中去世。
即便如此,也没耽误新生命的到来。六零年二月中旬先后,妈生下四姐,老婶范桂燕生下她的头胎女儿“代子”。
食堂给生产的妇女准备了“月子餐”,一盔子白薯面疙瘩汤。二姐和大哥端不回来,爹用柳条编了只没梁的筐,可好把盔子座在里面,姐俩小心翼翼地抬回来。到西墙壕,二姐喊:“妈!妈!”“哎!”妈答应着出来,打开南当院的西角门,把这份珍贵的月子餐端进来。她舍不得喝完,给两个孩子一人留半碗。“我吃饱了,剩地你俩喝了吧。”二姐、大哥端起来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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