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颓唐

  夏日,学校停课,学生人人背着栅篓下到大地去割草,排着队走出学校大门后散开。

  我们几个同学信步往我们庄的方向走。

  “合作社”门左墙上刷着“发展经济”,右边墙刷着“保障供给”。

  对面赵庄坨个人家后墙刷着“农业学大寨”。

  抬眼看张庄坨山坡上粉白的大字“备战、备荒为人民”。

  往正北看,赵庄坨山坡是“抓革命,促生产”。

  我们朝着中间的大道向北,到山根下散开。

  中午回来,把满栅篓草交到学校,操场上有老师过秤,晾晒。

  农家常吃的饭是烀白薯。父母年过五旬,白薯粘到牙就痛的手捂腮帮,无奈的缓一会儿,继续吃。

  处暑前后,秋粮没有下来,吃粮又到了紧张的时候,妈早早起来为早饭做准备,安排四姐和我到“自留地”刨白薯。

  妈嘱咐:“到北河把白薯洗了。”

  我俩一人胳膊挎一只筐,我的筐里挎着镰刀,她的筐里挎着镐。到自留地,我割秧子,四姐刨。这个时节,白薯结了,但长的不大,一家九口够吃一顿要刨十几埯,比到节气低产许多。

  我俩把白薯捡到筐里,一筐不满,再把秧子团到一起塞进另一只筐里,回家馇猪食。

  我挎着秧子,四姐挎着白薯。

  回经北河,清清凉凉的喝水哗哗流淌,我俩蹲在石头上一块一块洗白薯,洗去泥土,露出红红的皮,鲜嫩又干净。

  我的手被凉凉的河水刺激的像白薯皮一样嫩红。

  “冬!”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车老板,赶着我们一队的青牛车从道上过来,他抱着鞭子坐在车沿上喊着:“四头!那个卖虱子狗蹦子药的咋喊的?”

  “虱——子狗蹦子药——大秃噜——!”四姐应声认真学着来庄里卖此物的叫卖声喊一遍。

  冬笑嘻嘻的说着谬赞的话,我猛然间升出不悦,顿觉颜面受损。

  我提醒四姐:“你不知他是想听你那咬不清的喊声寻开心吗?你还给他喊。”

  四姐不高兴了,她不以为然。

  学校放农忙假了,七天。老师讲:“人人都要参加劳动,开学时每人要拿着队上开的劳动鉴定,不拿来鉴定或表现不好,开学受处分。”

  所以,必须全勤参加劳动,家里也非常支持,因为参加劳动,小队多少也给工分。

  家家也看重工分。那时流行一句口头禅:“分儿,分儿,小命根儿,没有分儿,就没有吃儿。”

  寒露过后,雨刚停,天还没放晴,乌云被北风赶着在上空漂游。早晨格外阴冷。

  眼下最要紧的活就是除白薯,不及时除回来,冻在地里就坏了。能抡动镐,会刨的都拿镐,刨不动的拿镰刀割秧子。

  小弟套上三表姐给织的绿毛衣,四姐、妈给他找了一件爹的旧夹袄。我无衣御寒,妈妈翻到柜底,找出来一件不知是谁的破夹袄,套在我身上的一件单衣外面,下身再也找不出更多的裤子,穿着一条到脚脖子上的单裤,一双塑料底鞋已经挂不住脚。

  我家一下下来三个学生,四姐、我、小弟都是割秧子的。小弟提前藏了一把镰刀,四姐找到一把。我穿完衣服来找镰刀时没有,家中已没有别的镰刀,只剩一把一拃长把的割菜小镰刀,妈妈找来给我,我接在手,这把带着蜘蛛网的锈刃小镰刀,能在全队大排割秧子队伍中胜任吗?

  唉,——没办法,不下地去是不可能的,将就着去吧!

  北风中,我穿着露出脚脖的单裤,赤脚拖着溜光的塑料底布鞋,踏着泥泞的路,跟在这浩浩荡荡的下地队伍最后,冻的我已经禁不住浑身哆嗦,脚几次从鞋中滑出,踩在泥水中。

  我的心已经很沮丧了。看看前面走在她爹身边的秀艳,和我岁数一般大,长的比我魁实,穿着一件绿色花棉袄,还围着花头巾,脚上穿着一双黄胶鞋,鞋带系的紧紧,里面还有袜子,手里拿着磨地铮亮的镰刀,边走边兴致盎然的“刷”路边的草尖,试她镰刀的锋利。再看看自己,浑身上下穿的“花落子”似的,手中的镰刀能割动秧子不,实在没底。

  到了吴家坟山坡下的地块,白薯秧叶已被霜打成了栗黑色,卷了下去,露出下面粉红色嫩嫩的杆。大家停在地头,副队长讲话:“拿镰刀的割秧子,先割,一人两根垄,倒退着走,一边割一边把秧子卷上,大家卷成一个往后拖,割秧子地下手!”

  秀艳和他们天德堂的几个叔伯哥姐、婶子等站到上头,挨下来是几个女劳力,南当街大于四姐的男生女生,排到最后,四姐、我和小弟。

  别人都猫着腰,砍下秧子往后拖着退,我镰刀不够长,猫腰够不着,只得蹲下割,刀很不快,割不动,砍也使不上劲儿,费很大劲割掉一棵,再起身往后拖秧子往后退,鞋又掉了。

  砍下秧子往后一划拉,一个动作,我要蹲起几次,开始就是在拼尽全力。北风萧萧,我身瑟缩,我的脚几乎是退一步就踩在冰凉的秧子地上。

  没干出多远,我们就被上头的落下了。脸对脸眼看刨镐地就上来了。上边地距刨镐地有十几步远,而我们只有几步了。我心里急,拼命地挥着小镰刀连砍带拽。不好!镰刀砍在了小手指上,伤口连过两个指节长,血涌出来,镰刀、秧子、地上都是血,伤口很疼,我惊呆了,看着伤口愣在那里。四姐看见,她从袖子上撕下一条布给我缠裹,血还是止不住地流。

  一个好心的姐姐掏出干净的手绢给我包上,按了一会儿,血不流了,她回到她的垄上。

  小弟怜悯我,领我到地头,从土坷压着的一只蓝色套袖里拿出一只眼睛一眨一眨的小鸟。“我捡了一只鸟,你看看,给你拿拿。”我接过小鸟放在手心中,端详着翠绿翠绿的一只小鸟,奇怪,它怎么不飞呢?身上也没有伤啊!我正纳闷,“突噜”一声,小鸟振翅飞走了,就从我的手上飞走了。

  我的心掉进了自责的深渊,不敢看弟弟,不知说什么是好,冒出了一句:“天不佑我——”茫茫的回到地垄上来割秧子。一抓秧子,手指非常疼,我停下来,我干不了了想回家。四姐看出我的心思:“我跟队长说说,你家去我送你。”弟弟见我俩回家,也跟着回来了。

  我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往回走,仿佛一排砍秧子人嘲笑的眼光落在我们三人身上。“看,他们多无能啊,今天小队管午饭,她们干半道上回家没有工分,也吃不着好饭。”我觉得这是我的错误,我们几个就像打了败仗的特勒兵,毫无战果还挂了彩败下阵来。

  这时,北风吹散了乌云,太阳露出来迎面照着我们,身上温暖了许多,这越是证明这样回来是错误的。

  一进大门,妈正在房上插白薯干,看见我们颓唐的回来,她从房上下来,问我们怎么回来了,今晌午管饭是粟米干饭炖豆腐。我无地自容的低着头。四姐说了我手受伤的情况,妈妈帮我洗了手,捏些白面敷在我伤口上,重新包好,让我上炕给我盖上一件棉袄,又回房上去了。

  我躺在温暖的炕上眯上眼睛,眼泪流了出来。

  农忙假结束,开学。学校卖了干草,按交草时的斤数算给我一角六分钱,我路过合作社时,进去用这一角六分钱买了条小手绢,还给那位姐姐。

  秋收后小队院子四周被各种秸秆、东西堆的院心小了许多。除回来地白薯堆在里边,晚上,作为口粮给各家各户分下去,腾出地方。

  记工员主持着抓阄、排号。大哥、知青马守仁,还有副队长张世学、会计等人用大秤,抬筐过秤。

  马守仁是一个劳动热情很高的知青,来自天津,他们集体伙食不单领粮,可以不参加夜晚这种不计报酬的劳动,可有活的地方就有他的身影,他不怕脏不怕累,性格活泼开朗,一副天津口音爱开玩笑。

  轮到我家了,因为人口多,分的多,称出后找个比较偏的地方,离灯远借不着亮,还需留个人看守。妈带着三姐、二哥、四姐和我往家倒腾。

  我们六口人没一个整劳力,离家远又不能多装,我们一趟回不来,人家三趟都回来了,常常家家都倒腾完了,我们才到一半,这时白薯分完了,人都走了,小弟不敢待,妈把我也留下,我们筋疲力尽的最后一趟全都回家时,已经夜深。

  迷迷糊糊把筐放在天井上进屋,昏黄的灯下,爹靠垛子歪着,奶奶靠着被摞瞌睡,我上炕一倒就睡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婶,除夕夜多子人家的饺子没有白吃,真的在深秋时节,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乳名“会富”。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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