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白家小两口的卧室里,却在上演着几乎每晚都要重复的戏码。
小小的白佳慧不知为何,在半夜忽然啼哭起来,声音响亮急促,小脸涨得通红。蓝素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惊醒,迅速将女儿搂进怀里,在那间摆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五斗橱后便转身困难的卧室里,开始了无休止的踱步。
“哦哦,慧慧不哭,妈妈在呢……”她低声哼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眼皮沉重得几乎黏在一起。孩子在她怀里稍微安静片刻,她刚想顺势坐到床沿喘口气,身子还未沾到褥子,怀里的女儿便像安装了感应器般,立刻又扯着嗓子哭嚎起来。蓝素英只得认命地再次起身,机械地迈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她感觉自己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绕着这方寸之地,一圈,又一圈。
床的另一侧,白正阳被这持续不断的魔音贯耳吵得心烦意乱。他明天还要去跑采购,联系新货源,这哭声像一把钝锯,反复切割着他本就稀薄的睡意。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但那极具穿透力的啼哭依旧顽强地钻进他的鼓膜。终于,他忍无可忍,猛地坐起身,冲着那个来回晃动的身影低吼:“你到底能不能让她消停点儿!还让不上人活了!”
蓝素英正强撑着精神哄孩子,听到这话,心头火起,但看着女儿因感冒而不适皱起的小脸,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冷冷回敬:“孩子不舒服,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愿意她哭?”
白正阳重重地“哼”了一声,只觉得这屋里闷得他喘不过气。他一把抓起自己的枕头,像逃离瘟疫现场般,趿拉着拖鞋,“砰”地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父母那屋。
白父白母的房间门没锁,他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摸到床边,把枕头往空处一扔,蜷缩着身子挤了上去,试图隔绝掉一切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白母肖婷起夜,迷迷糊糊伸手往床边探,却摸到一团温热的人形,吓得她一个激灵。
“谁?!”她低呼,慌忙按亮了床头那盏用红线绳拉开关的小灯。
昏黄灯光下,白正阳被惊醒,不适地眯着眼。
“妈,是我。”
肖婷看清是儿子,松了口气,随即蹙起眉头:“正阳?你……你怎么跑这儿睡来了?”她看着儿子那副鸠占鹊巢还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一沉,“跟素英拌嘴了?”
白正阳坐起身,揉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语气满是抱怨:“拌什么嘴!那小祖宗整宿地哭!我明天还得出去跑事儿呢,怎么休息?”
肖婷一听是这事,提着的的心放下一半,转而涌上一股无奈。她伸手去拉儿子:“就为这个?孩子小,夜里闹觉不是常有事吗?素英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你倒好,自己跑出来图清静,像什么话!快回去,搭把手也是好的!”她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
白正阳不情不愿地被母亲从床上拽起来,嘟囔着:“我在那儿也帮不上忙,净添乱……”最终还是被肖婷连人带枕头推出了房门。
这晚的冲突,像一根导火索,引燃了更多的不快。
蓝素英每晚雷打不动要给女儿洗澡。逼仄的卫生间转不开身,她总是把那个红色的塑料澡盆接好温水,端到卧室里。洗完澡,在屋里把孩子擦干、换上干净衣服,再端盆出去倒水,接着洗孩子换下来的尿戒子和衣物。这天,她照例忙活完,看着地上那半盆沉甸甸的洗澡水,感到腰一阵酸软,便朝公婆屋方向喊了一声:“正阳!过来帮下忙,把盆里的水倒了!”
白正阳正在父母屋里,眉飞色舞地跟白祁山讲着白天在外面听来的“倒爷”发财的故事,被这声呼喊打断,兴致骤减。他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
到了门口,他皱着眉,语气硬邦邦地问:“倒什么水?”
蓝素英看着他那一脸“耽误我正事”的表情,连日来独自带娃的疲惫、夜间无法安睡的怨气、以及此刻不被体谅的委屈,瞬间交织成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她强压着怒气,指着地上那个红色的澡盆:“把这盆水倒了,太重,我端不动。”
白正阳瞥了一眼那半盆水,嘴里不清不楚地嘀咕了一句:“就你事儿多。”
这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蓝素英不再指望他,猛地弯下腰,腹部因用力而传来隐隐不适,她咬紧牙关,一把端起那盆沉重的洗澡水,盆沿的水哗地溅出来,泼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她看也不看白正阳,径直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厚重的棉布门帘挡住了去路,她想也没想,抬脚就踢了过去,门帘被猛地掀飞,撞在门框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白正阳被她这带着狠劲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脸上火辣辣的,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他盯着那还在剧烈晃动的门帘,仿佛那是蓝素英对他无声的宣战,一步跨上前,揪住门帘的下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拽!
“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锐响,那半旧的门帘竟被他从挂环上生生扯裂,连接处的铁环“噼里啪啦”崩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白正阳犹不解气,将扯下的门帘团成一团,像扔垃圾一样,使劲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在夜晚的房子里炸开。
旁边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白父白母衣衫不整地急匆匆走出来。肖婷看着地上狼藉的门帘碎片和散落的铁环,又看看对峙着、脸色铁青的儿子和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昂着头的儿媳,连忙上前打圆场:“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们!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深更半夜的,非要让四邻八舍都听见不成?小点声,别吓着孩子!”
白祁山也沉着脸,目光锐利地扫过儿子:“正阳!你发的什么疯!”
蓝素英端着那盆水,脚步不停地走向厕所,将水“哗啦”一声倒进池子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她仰起头,硬生生把它们逼了回去。白正阳则别过头,梗着脖子,喘着粗气,一言不发。
而在白萍那间紧闭的房门后,一片死寂。她早已被动静惊醒,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木门上,屏息听着外面的一切,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开门。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以及那盆洗澡水蒸腾起的、带着廉价婴儿爽身粉气味的、令人窒息的水汽。一盆洗澡水,泼洒开的,是初为父母的手忙脚乱,是夫妻情感的日渐干涸,更是这个曾经看似紧密的大家庭之下,悄然蔓延的、难以弥合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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