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谙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瞬间的恍惚。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垫子,身上盖着轻薄却温暖的薄毯,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这不是北国宫廷冰冷的锦被,也不是荒野中冰冷的土地……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猛地坐起身。
对了她在马车上。那位好心收留她的墨公子的马车上。
晨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幔的缝隙,洒下细碎温暖的光斑。车厢内依旧整洁雅致,小几上的琉璃灯已熄,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碟新鲜水灵的、还带着露珠的野果。一切都安静而祥和。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过于宽大的青色布衣,却已被体温烘得暖融融。想起昨日自己的狼狈和那位墨公子的体贴,芙谙脸颊微微发烫,心中充满了感激。她小心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整齐些。
马车似乎正平稳地行驶着,速度不快,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她轻轻挑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北境的荒凉,而是逐渐染上南国风情的景色。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远处是起伏的、线条柔和的山峦,田野里绿意盎然,偶尔能看到早起劳作的农人。阳光明媚而不炙热,天空是清澈的蔚蓝,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与北国的辽阔苍茫截然不同。
她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轻松明媚起来。逃离了压抑的王宫,摆脱了追兵的恐惧,此刻坐在安稳前行的马车里,朝着南方,朝着希望的方向……这一切,都像梦一样美好。而带来这一切的,是那位神秘的墨公子。
正想着,车帘被轻轻掀开,墨永年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他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雅。晨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手中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碗里冒着丝丝热气。
“醒了?”他看到她坐起身,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如同晨曦般暖人,“正好,用些早膳吧。只是些清粥小菜,荒郊野外,条件简陋,委屈宁安姑娘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芙谙连忙摆手,受宠若惊地接过那碗熬得糯软香甜的白粥,还有一小碟清脆的酱菜,“多谢墨公子!是我给您添麻烦了才对。”
墨永年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闲适:“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时时挂怀。”他看着小口小口喝粥的芙谙,眼神温和,“昨夜休息得可好?马车颠簸,怕是比不上家中舒适。”
“很好,非常好!”芙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真诚的感激,“比…比我之前露宿荒野好太多了。公子的大恩,宁安真不知如何报答。”
“平安抵达便是最好的报答。”墨永年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她因热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她那双恢复了神采的明亮眼眸,心底一片柔软。他的芙谙,就该是这样灵动鲜活的模样。
用过早膳,马车继续前行。气氛不再像初识时那般带着小心翼翼的客套,变得自然了许多。墨永年并非多话之人,但他学识渊博,谈吐优雅,总能找到一些温和有趣的话题。
他会指着窗外掠过的一种奇特植物,告诉她那叫什么名字,有何习性;会在她好奇地倾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山歌时,为她讲解南国各地的风土人情;甚至会与她探讨几句诗词歌赋,发现她对韵律颇有见解时,眼中会流露出真诚的欣赏。
芙谙自幼长于深宫,虽受教于名师,但所学多是经史典籍、宫廷礼仪,何曾有人如此平和地与她谈论这些生动鲜活的世间万物?她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也会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看法。她发现这位墨公子不仅温和善良,而且见解独到,言语间透着一种开阔的胸襟和智慧,让她钦佩不已。
而墨永年,则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他看着芙谙因为听到一个有趣的地名而睁大眼睛,因为尝到护卫刚买来的、南方特有的香甜糕点而露出满足的、孩子气的笑容,因为争论一句诗的释义而微微鼓起脸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让他心底那份深藏的情感愈发温润绵长。
他小心地呵护着这份重逢,不急于揭露身份,只是以一个“同行者”的身份,默默地、细致地照顾着她。
午间歇脚时,他会命护卫寻一处有树荫、近溪流的地方停车。他会先行下车,然后极其自然地转身,向她伸出手,扶她稳稳落地。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道恰到好处,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让芙谙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他会提醒她注意脚下的石子,会在她靠近溪水时温和地说一句“水边湿滑,小心”。
有一次,芙谙看着清澈溪水中游动的小鱼,忍不住蹲下身想去触碰,宽大的衣袖眼看就要浸入水中。墨永年眼疾手快,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水凉,当心寒气。”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却让她手腕处的皮肤微微发烫。芙谙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脸颊绯红,心头小鹿乱撞,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墨永年则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耳根却也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薄红。
旅途漫长,却丝毫不觉枯燥。墨永年有时会拿起车中的书卷阅读,芙谙便也安静地坐在一旁,或是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或是偷偷打量他专注的侧颜。他看书时的神情格外沉静,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俊美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愈发立体。芙谙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这位墨公子,真是她见过的最好看、最温柔的人了。
偶尔,墨永年察觉到她的目光,会从书卷中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并不点破,只是回以一个温和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微笑。芙谙便会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脸颊也烧得厉害。
夕阳西下时,车队会准时抵达提前安排好的、干净整洁的客栈。墨永年总是会为她要一间最好的上房,吩咐店家准备热水和可口的饭菜。他从不逾矩,总是将她安顿好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界限分明,却又关怀备至。
芙谙躺在舒适温暖的床上,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只觉得如同置身梦中。这位墨公子,对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实在是好得过分。这种好,并非刻意讨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体贴与尊重。这让她在感激之余,也不禁生出几分疑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隐秘的欢喜。
她摸了摸胸口那枚玉佩,心中对阿年的思念依旧强烈,但墨公子温柔的身影,也不知不觉在她心中占据了一小块地方。两种情感交织着,让她心绪有些纷乱。
而另一间房内的墨永年,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渐圆的明月,心中亦是柔情万种。白日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中回放,她每一个灵动的表情,每一次无意识的依赖,都让他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加速融化。
“芙谙……”他低声轻唤,月光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温柔无比的线条,“再等等,很快,你就不用再叫‘宁安’了。”
他知道,这段南归路,不仅是在缩短地理的距离,更是在悄然拉近两颗心的距离。他要用这春风化雨般的温柔,为她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保护网,也要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呵护。
旅途还在继续,车铃声清脆,伴随着渐暖的南风,一路向南。车厢内,时常会响起轻柔的交谈声,或是安静的、只闻书页翻动和彼此呼吸声的默契时光。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情愫,在日升月落、风景变换间,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如同藤蔓缠绕,将两人的命运更加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芙谙开始期待每一天的行程,期待看到墨公子温和的笑容,期待听到他清润的声音。她并不知道,她正在一步步地,走向她命定的归宿,走向那个她跨越山河想要寻找的人。而这一切,都在墨永年温柔而缜密的守护下,平稳地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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