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朔风暗波

  北国王都,朝阳殿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崇武帝端坐龙椅,面色沉凝如殿外寒冰。阶下,文武百官垂手而立,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北境军报。”兵部尚书出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柔然部族今冬遭白灾,牲畜冻毙过半。开春后恐会南下劫掠,请陛下早做决断。”

  又是一名官员出列:“陛下,南国使团已过苍梧关,十日后抵京。联姻之事……”

  “联姻之事暂缓。”崇武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公主抱恙,需静养三月。”

  殿内响起细微的骚动。公主抱恙?何时的事?为何无人知晓?

  太子芙祯立于文官首位,神色平静如常。他知道,这是父皇与他的默契——用三个月时间,暗中寻回芙谙。

  退朝后,芙祯随崇武帝来到御书房。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殿外的寒意,却驱不散父子二人心头的忧虑。

  “祯儿,”崇武帝屏退左右,疲惫地揉着眉心,“你说实话,芙谙那丫头……究竟为何出走?”

  芙祯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札,双手呈上:“这是儿臣在皇妹寝宫寻到的。请父皇过目。”

  崇武帝接过手札,翻开。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字迹娟秀工整,正是芙谙的手笔。这是一本游记,记录的是十年前她随使团前往雁鸣关的见闻。

  “七月初三,晴。至雁鸣关,见南山叠翠,北原辽阔,天地之壮美,非宫墙内可见……”

  “七月初五,微雨。偷溜出驿馆,至落雁坡。坡上野花烂漫,有蓝翅蝶,美甚。追蝶时不慎滑落坡底……”

  崇武帝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继续往下翻:

  “……幸得一少年相救。少年名阿年,年约十岁,身手矫健,心性良善。他为吾包扎伤处,赠野果充饥,又编草蚱蜢逗吾开心。临别时,赠吾螭纹玉佩一枚,言:‘待汝长大,吾必来寻。’”

  手札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犹新,显然是芙谙离宫前所写:

  “十年之约,不敢或忘。今赴南国,寻故人,亦寻本心。”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崇武帝缓缓合上手札,长叹一声:“所以,她是为了这个‘阿年’……”

  “儿臣推测,这个‘阿年’,很可能就是南国太子墨永年。”芙祯沉声道,“十年前南国使团中,确有年约十岁的皇子随行。且‘年’字,与墨永年的名讳相符。”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崇武帝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若果真如此,芙谙的出走便不只是任性,而是一场跨越十年的奔赴。

  “那丫头……”他睁开眼,眼中神色复杂,“像极了她母后。当年她母后也是这般,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提起早逝的发妻,崇武帝的声音柔和了几分。芙祯知道,父皇对母后用情至深,这些年来虽有三宫六院,却再未立后。而芙谙,是母后拼死生下的女儿,自幼便得父皇万千宠爱。

  “父皇,”芙祯轻声道,“皇妹重情重义,此去南国,定是深思熟虑。儿臣以为,与其强逼她回来,不如……给她时间,让她自己看清。”

  “看清什么?”

  “看清那个人值不值得,看清那份情真不真。”芙祯的目光清明,“若墨永年真是‘阿年’,且真心待她,这桩联姻反倒成了佳话。若不是,或他负了她,皇妹自会回头。”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顾全了妹妹的心意,也考虑了国家利益。崇武帝看着眼前这个日益成熟的儿子,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你说得对。”他终于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他话锋一转,“朕要你保证芙谙的安全。”

  “儿臣已安排妥当。”芙祯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此乃东宫暗卫令牌,凭此可调动沿途所有暗桩。儿臣已命暗卫暗中保护皇妹,若有危险,随时可出手。”

  崇武帝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令牌是玄铁所铸,正面雕着四爪蟒纹,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小字。这是他当年赐给太子的,代表着储君的权柄。

  “你把这个都拿出来了……”崇武帝看着儿子,“就不怕出事?”

  “皇妹的安危,重于一切。”芙祯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父子二人又商议片刻,芙祯才告退离开。走出御书房时,已是午时。阳光穿过云层,洒在积雪的宫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去了御花园的暖阁。这个时辰,边暮月通常在那里看书。

  果然,暖阁内炭火温暖,边暮月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诗经》。阳光透过窗纸,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锦袄,乌发松松绾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气质温婉静美。

  “殿下。”见芙祯进来,她起身行礼,姿态端庄。

  “慕月不必多礼。”芙祯在她对面坐下,屏退左右,方才开口,“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将南下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边暮月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轻声问:“殿下是要暮月去南国,寻找公主?”

  “是。”芙祯看着她,“你是芙谙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了解她的人。由你去,最合适。”

  边慕月沉默片刻。她与芙谙自幼相伴,情同姐妹。那些年,她们一起读书习字,一起赏花品茶,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一起在月下说悄悄话。芙谙的聪慧,芙谙的倔强,芙谙藏在心底的那些小秘密,她都清楚。

  可她也是边镇岳将军的独女,是内定的太子妃。此去南国,千里迢迢,若有个万一……

  “慕月,”芙祯看出她的顾虑,温声道,“你不必涉险。明面上,你是去南国探亲——你姨母确实嫁到了南国,这个理由天衣无缝。暗地里,你只需留心观察,若有公主消息,即刻传信回来即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玦:“这是东宫信物,凭此可调动沿途暗桩。若有危险,立即撤离,不必顾忌。”

  玉玦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边慕月接过,指尖触及他掌心时微微一颤。

  “殿下……”她抬起眼帘,对上他温润的目光,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他信任的感动,有对芙谙的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怅惘。

  “慕月定不辱命。”她最终轻声道。

  三日后,边暮月随北国使团南下。使团规模盛大,旌旗招展,车马如龙。她坐在马车中,掀起车帘一角,回望渐行渐远的王都。

  风雪已停,阳光破云而出,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城楼上,一个挺拔的身影伫立在那里,虽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是谁。

  公主,慕月来了。无论你在哪里,暮月都会找到你。

  马车驶入官道,渐行渐远。而城楼上的芙祯,一直目送车队消失在地平线,才转身离去。

  他知道,这盘棋已经开局。北国、南国、芙谙、墨永年、边慕月……所有人都已入局。而他这个执棋者,必须步步为营,既要护妹妹周全,也要顾全两国大局。

  回到东宫,影卫统领萧寒已在书房等候。

  “殿下,南国密报。”萧寒呈上一封密信。

  芙祯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信中详细汇报了南国近况——太子墨永年深居简出,大皇子墨永宁动作频频,静园住进了一位神秘女客……

  “静园……”芙祯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查清楚那位女客的身份了吗?”

  “尚未。”萧寒垂首,“静园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只知太子殿下对那位女客极为重视,不仅亲自接送,还特意请了宫中的苏嬷嬷教导礼仪。”

  苏嬷嬷?芙祯眉头微蹙。这位嬷嬷是南国宫中的老人,专门教导公主、郡主礼仪规矩。墨永年请她教导一个“女客”……这意味着什么?

  “继续查。”他沉声道,“不惜代价,也要弄清那位女客的身份。”

  “是。”

  萧寒退下后,芙祯独自站在窗前。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王都笼罩在昏黄的光晕中。

  他想起很多年前,芙谙还小的时候,总喜欢拉着他讲故事。有一天她问:“哥哥,你说世上有没有那种感情,可以跨越时间,跨越山河,哪怕十年不见,也初心不改?”

  他当时笑她:“小小年纪,想这些做什么?”

  现在想来,芙谙那时便已情窦初开。那个叫“阿年”的少年,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经过十年光阴,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她必须去追寻的执念。

  “芙谙……”他对着窗外夜色低语,“哥哥能为你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而此时的南国静园,芙谙正坐在水榭中,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墨永年执白子,落子后温声道:“宁安姑娘这步棋,下得妙极。看似自陷绝境,实则暗藏生机。”

  “殿下过奖了。”芙谙落下一枚黑子,堵住了白棋的退路,“不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罢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墨永年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掠过一丝深意,“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领悟。”

  芙谙抬眸看他:“殿下不也一样?这局棋,从第三十七手开始,殿下便已布下天罗地网。看似处处退让,实则步步紧逼。若非我早有防备,恐怕早已满盘皆输。”

  这话说得直接,墨永年却笑了。他喜欢她的聪慧,也喜欢她这份不卑不亢的从容。

  “那么,姑娘觉得这局棋,胜负如何?”

  芙谙看着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局势胶着。良久,她轻声道:“这局棋,没有胜负。”

  “哦?为何?”

  “因为执棋的两个人,”她抬起眼帘,直视他的眼睛,“都不愿对方输。”

  这话一语双关。墨永年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的烛光,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愫。

  十年了。那个在落雁坡上眼睛亮如星辰的小姑娘,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为了一个儿时的承诺,跨越千山万水而来。这份执着,这份勇气,让他心疼,更让他珍惜。

  “宁安姑娘,”他缓缓开口,“你可相信宿命?”

  这个问题让芙谙微微一怔。她想起哥哥说过的话:“宿命之说,不过是弱者逃避的借口。真正的强者,敢于直面本心,敢于追寻所想。”

  可她不是强者。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是。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墨永年没有追问,转而道:“三日后东宫设宴,为北国使团接风。姑娘可愿出席?”

  又是这个问题。芙谙心中苦笑。她已经拒绝过一次,但这一次……

  “殿下希望我出席吗?”她反问。

  “我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墨永年的回答与上次一样。

  芙谙沉默良久。她知道,这场宴会她必须去。慕月在那里,宇文璋在那里,那两位嬷嬷也在那里。她必须去面对,必须去弄清楚,哥哥派他们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好。”她终于点头,“我去。”

  墨永年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又很快掩去。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湖面:“北国使团中,有位边慕月小姐,是北国边将军的独女,也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芙谙听懂了。

  也是哥哥未来的太子妃。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她心上。她想起暮月温柔的笑容,想起她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想起离宫前夜,慕月对她说:“公主,无论你去哪里,慕月都支持你。”

  可如今,暮月奉命来寻她。这份支持,还会在吗?

  “殿下,”她轻声问,“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追寻的东西,与肩上的责任相悖,你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让墨永年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夜:“我会选择那条,既不辜负本心,也不辜负责任的路。”

  “若没有那样的路呢?”

  “那就走出一条来。”

  这话说得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芙谙看着他,忽然想起哥哥。哥哥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芙谙,这世上没有绝路,只有不敢走的路。”

  他们都一样。都是那种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坚定不移走下去的人。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隐约的箫声,呜咽婉转,如泣如诉。

  芙谙起身走到窗边,与墨永年并肩而立。湖面上倒映着满天星斗,波光粼粼,美得如梦似幻。

  “殿下的箫声,总是带着淡淡的忧伤。”她轻声道。

  墨永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因为有些思念,说不出口,只能寄予箫声。”

  这话让芙谙心头一震。她侧头看他,看着他清俊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深藏的、不易察觉的孤寂。

  这一刻,她忽然很想问:你在思念谁?是那个十年前的小姑娘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答案,不能听。

  “夜深了,”墨永年转过身,温声道,“我送你回去。”

  二人沿着回廊缓缓而行。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夜风拂过,带来玉兰的清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琴声。

  “明日玉兰园有诗会,”墨永年忽然道,“若你得闲,可愿同往?”

  芙谙脚步微顿。明日……北国使团该入城了。这个时候去诗会,合适吗?

  “好。”她听见自己说。

  或许,在暴风雨来临前,她该去看看南国的玉兰,听听南国的诗。或许,这是她最后的宁静时光。

  送到听雪轩外,墨永年停下脚步:“明日我来接你。”

  “有劳殿下。”

  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芙谙站在门前,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胸口的螭纹玉佩贴着肌肤,温润微凉。怀中的玉兰簪却仿佛带着他的温度,烫得她心头发慌。

  一个是过去的承诺,一个是现在的温暖。

  她该选择哪一个?或者说,她有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一夜,北国使团在城郊驿馆歇息,南国静园中两人隔窗相望,各怀心事。

  而在遥远的北国王宫,崇武帝独坐御书房,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是芙谙母后的遗物。玉佩温润,刻着并蒂莲的图案,象征夫妻恩爱,永不分离。

  内侍高德轻步入内,低声道:“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高德,”崇武帝没有回头,“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高德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朕给了芙谙太多宠爱,太多自由。”崇武帝的声音有些飘忽,“让她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她不能做的,没有什么人是她不能见的。”

  “公主殿下聪慧仁善,这是陛下教导有方。”

  “聪慧仁善……”崇武帝苦笑,“可有时候,太过聪慧,反成负累。太过仁善,易受伤害。”

  他想起早逝的发妻。那个女子也是这般聪慧仁善,却因为太过重情,最终伤了自己。他不愿女儿重蹈覆辙,可有些事,似乎冥冥中自有定数。

  “陛下,”高德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已经安排妥当。边小姐也已南下。公主殿下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但愿如此。”崇武帝长叹一声,“若那丫头真在南国找到了她想找的人……高德,你说朕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高德答不上来。他伺候崇武帝三十年,深知这位帝王对公主的宠爱。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若公主真的心属南国太子,陛下怕是……也只能成全。

  “罢了。”崇武帝摆摆手,“你退下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是。”

  高德躬身退出,轻轻带上殿门。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跳跃,映照着帝王孤寂的身影。

  崇武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他鬓边的白发。他望着南方,望着那片芙谙可能所在的土地,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与不舍。

  “芙谙,朕的女儿……”他低声呢喃,“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选择什么,记住——北国永远是你的家,朕永远是你的父皇。”

  这话消散在夜风中,无人听见。只有满天星斗,静静注视着这片大地,注视着即将上演的悲欢离合。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国都城,另一场对话也在进行。

  大皇子府书房内,墨永宁听着属下的禀报,眼中寒光闪烁。

  “北国使团明日入城,边暮月随行……”他冷笑一声,“我那好弟弟,动作倒快。这是要做什么?联姻?还是……找人?”

  “殿下,”谋士低声道,“静园那位女客的身份,至今未明。而北国公主恰在此时失踪,北国使团又提前抵达……这其中,恐怕大有文章。”

  墨永宁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南国都城的位置点了点:“你说得对。我那弟弟向来谨慎,不会无缘无故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若此女真是北国公主……”

  他眼中掠过一丝兴奋:“那这可就是天赐良机了。”

  “殿下的意思是?”

  “北国公主私自潜入南国,住进太子府邸……”墨永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消息若传出去,你说北国会怎么想?朝中那些老顽固又会怎么想?”

  谋士恍然大悟:“殿下高明!此计若成,太子不仅要面对北国的怒火,还会落个私藏敌国公主、图谋不轨的罪名!”

  “正是。”墨永宁转身,目光阴冷,“去,安排人手,仔细查探静园。我要确凿的证据。”

  “是!”

  属下退下后,墨永宁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都城。灯火点点,宛如星河。这座城池,这个国家,本该是他的。可偏偏,父皇选了墨永年。

  他不服。

  从小到大,他比墨永年更努力,更用心。他熟读兵书,精通政务,在朝中也有不少支持者。可父皇眼中,永远只有那个温文尔雅、看似与世无争的弟弟。

  凭什么?

  就凭墨永年是嫡出?就凭他母后是正宫?

  墨永宁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这一次,他不会再退让。北国公主的事,就是扳倒墨永年的最好机会。

  他倒要看看,当真相大白时,他那好弟弟还能不能保持那份从容。

  夜色深沉,三方势力,各怀心思。命运的棋盘上,棋子已落,只待开局。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芙谙,此刻正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封信——这是她离宫前写给哥哥的,却始终没有寄出。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哥哥:

  见字如晤。

  妹已抵南国,一切安好,勿念。

  此来为寻一人,亦为寻一心。待事了,自当归。

  望兄珍重,待妹归来。

  妹芙谙谨上”

  她看着这封信,忽然想起离宫前夜,哥哥对她说的话:“芙谙,你要记住——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做什么,哥哥都支持你。但你要答应哥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她答应了,却食言了。这一路走来,若非墨永年相助,她不知会遇到多少危险。

  “公主,”繁汐轻步走进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芙谙放下信,起身走到窗边。远处水榭的灯火已熄,墨永年该是睡下了。明日诗会,后日宴会……一场场考验接踵而至,她不知自己能否应对。

  “繁汐,”她轻声问,“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公主何出此言?”

  “为了一个儿时的承诺,抛下父兄,抛下责任,孤身来到南国。”芙谙的声音很轻,“若因此引发两国纷争,我……”

  “公主,”繁汐打断她,语气坚定,“您来南国,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追寻。追寻一份真情,追寻一个答案。这没有错。”

  “可若这份追寻,伤害了他人呢?”

  繁汐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主,这世上没有不伤人的选择。重要的是,您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楚自己选择的是什么。只要无愧于心,便足够了。”

  无愧于心……芙谙苦笑。她现在的心,早已乱成一团,又何谈无愧?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一天,将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玉兰含苞,静待花开。而花开之时,是芬芳满园,还是凋零成泥?

  答案,即将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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