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暗香浮动月黄昏(下)

  晨光穿透听雪轩的窗棂,在芙谙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陌生的承尘,有片刻的恍惚——这是南国,不是北国。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月有余。

  “公主醒了?”繁汐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睁着眼,轻声道,“昨夜睡得可好?”

  芙谙坐起身,没有回答。她睡得不好,梦里尽是宴会上的一幕幕——暮月震惊的眼神,宇文璋探究的目光,墨永宁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墨永年挡在她身前时那坚定无比的背影。

  “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繁汐服侍她洗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主,方才林管事来传话,说殿下今早入宫议事,恐怕要午后才能回来。他留了话,让公主安心在园中休息,若想出门,可让侍卫陪同。”

  芙谙点点头,心中却有些怅然。她原想今日见墨永年一面,说说话,可他人不在,她便只能等待。

  用过早膳,芙谙独自在院中踱步。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庭院中的玉兰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片,铺在青石小径上,如雪如絮。

  她走到一株玉兰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薄如蝉翼,带着淡淡的清香,在她掌心停留片刻,又被风吹走。

  “公主有心事。”繁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芙谙没有回头:“繁汐,你说,若一个人对你很好,却始终不肯告诉你他是谁,是为什么?”

  繁汐沉默片刻,轻声道:“也许他有苦衷。也许他在等你先开口。”

  “等我开口……”芙谙喃喃重复。

  她想起昨夜马车中墨永年说的话,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深邃的目光。那一刻,她几乎可以肯定,他知道她是谁。可他为什么不点破?

  “公主,”繁汐忽然压低声音,“方才奴婢去打水时,遇到一个洒扫的小厮。他说昨夜宴会上,大皇子的人一直在打听您的事。”

  芙谙眸光一凝:“打听什么?”

  “问您从哪里来,怎么进的静园,和殿下是什么关系。”繁汐神色凝重,“公主,大皇子恐怕已经起疑了。”

  这个认知让芙谙心中一紧。墨永宁对她的敌意,昨夜宴会上已昭然若揭。若他查出她的真实身份……

  她不敢往下想。

  “还有一件事。”繁汐的声音更低了些,“奴婢听说,北国使团要在都城停留十日,等南国朝廷的正式回复。这十日内,宇文大人会携使团成员四处游览,边小姐也会同行。”

  十日。芙谙握紧手中的玉兰花瓣。十日内,她必须见到暮月,必须弄清楚哥哥的意思,也必须……决定自己的去留。

  可如何见?何时见?

  她正思索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林管事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宁安姑娘,有客来访。”

  芙谙与繁汐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警惕。这个时辰,谁会来?

  “是哪位?”

  “是北国使团的边暮月小姐。”林管事的声音平稳,“边小姐说,听闻静园玉兰盛开,特来拜访。殿下临行前交代过,姑娘若想见客,可自行决定。”

  边暮月!

  芙谙心跳骤快。暮月来了,就站在静园门外,等着见她。

  “请她到水榭。”她强压住心头的激荡,对繁汐道,“更衣。”

  水榭中,茶香袅袅。

  芙谙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依旧簪着那支玉兰簪,端坐在茶案后。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却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起眼帘,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边暮月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外罩同色系的披风,乌发绾成精致的发髻,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她面容依旧温婉,气质依旧娴静,只是眼中多了几分芙谙从未见过的深沉。

  二人相对,一时无言。

  边暮月身后的丫鬟青黛与繁汐对视一眼,悄然退到水榭外,只留二人在内。

  “坐吧。”芙谙先开口,声音很轻。

  边暮月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那目光中有思念,有担忧,有疑问,还有一丝芙谙看不懂的复杂。

  “公主……”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您瘦了。”

  这句话让芙谙眼眶一热。她别过脸,望着湖面上泛起的涟漪,轻声道:“暮月,你不该来。”

  “奴婢知道。”边暮月的声音依旧温柔,“可奴婢必须来。太子殿下他……很担心您。”

  提到芙祯,芙谙的心猛地揪紧。她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水光:“哥哥他……还好吗?”

  “殿下很好。”边暮月顿了顿,“只是很思念您。您走后,他彻夜未眠,亲自带人搜查了整座王宫。后来在您的寝宫找到了那本手札,才知道您为何离开。”

  手札……芙谙想起来了,那是她十岁那年写的游记,记录了在落雁坡遇见阿年的经过。离宫前,她曾翻出来看过,却忘了收好。

  “哥哥看了手札?”

  “是。”边暮月看着她,“陛下也看了。”

  芙谙心头一颤。父王知道了……他一定很失望,很生气吧?

  “陛下他……说什么了?”

  边暮月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说,公主像极了皇后娘娘。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话让芙谙眼中的泪终于落下。她抬手拭去,声音哽咽:“父王不怪我?”

  “陛下只盼您平安。”边暮月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公主,陛下和太子殿下从未想过逼迫您。他们只是担心您,怕您受委屈,怕您遇到危险。所以……才让奴婢来寻您。”

  这番话让芙谙心中五味杂陈。她一直以为,父王和哥哥会震怒,会派人将她抓回去。却没想到,他们只是担心她,只是盼她平安。

  “暮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你回去告诉哥哥,我很好。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了。”

  边暮月眸光微动:“是那位南国太子吗?”

  芙谙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水榭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良久。

  “暮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来南国?”

  “公主不是来找那位……阿年公子的吗?”

  “是,也不全是。”芙谙转过身,看着她,“临行前,我曾看过一份密报。北奴部族今年冬天遭了白灾,牲畜冻毙过半。按往年惯例,开春后他们定会南下劫掠。”

  边暮月的神色凝重起来。她在边关待过,深知北奴的凶残。那些游牧骑兵来去如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北国边境的百姓,年年受其荼毒。

  “公主的意思是……”

  “北奴的势力越来越大,单靠北国之力,已经难以抵御。”芙谙走回她面前坐下,“父王这次与南国联姻,表面上是结两国之好,实则是想联合南国,共同抵御北奴。”

  这个内情,边暮月并不知晓。她怔怔地看着芙谙,看着这位自幼相伴的公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习字的少女,她已经开始思考家国大事了。

  “所以公主来南国,不只是为了找人,更是为了……”

  “为了看看。”芙谙接过话,“看看这位南国太子是否值得托付,看看南国是否有意与北国联手。若有可能,我想试试,是否能促成两国联盟。”

  这番话让边暮月心中震动。她原以为公主只是一时任性,为情私奔。却没想到,她心中还装着这样的大局。

  “公主,”她握紧芙谙的手,“您受苦了。”

  芙谙摇摇头:“我不苦。只是……”她顿了顿,“暮月,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何事?”

  “那位南国太子,他待我极好。好得让我觉得,他早就知道我是谁。”芙谙的目光望向窗外,“可他从不点破。我试探过几次,他都避而不谈。”

  边暮月思索片刻,轻声道:“公主,有没有可能,他在等您主动相认?”

  “等?”

  “您是北国公主,他是南国太子。你们的身份,决定了很多事不能随心所欲。”边暮月缓缓道,“若他先开口,便有了‘私藏敌国公主’的把柄。大皇子那边正盯着他,他不能不防。”

  这个分析让芙谙陷入沉思。墨永宁虎视眈眈,若让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墨永年就会陷入被动。他不相认,是在保护她,也是在保护他们之间这份尚在萌芽的情意。

  “所以,他在等我先开口。”她喃喃道。

  边暮月点头:“公主若先表明身份,便是主动坦诚。届时无论大皇子如何构陷,都伤不到您和殿下。”

  “可我若先开口,便等于将主动权交了出去。”芙谙蹙眉,“若他并不想与我相认,若他对北国并无结盟之意……”

  “那就看公主如何说了。”边暮月微微一笑,“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是太子殿下的亲妹妹。您的话,代表的是北国的诚意。只要话说得巧妙,主动权便依旧在您手中。”

  芙谙看着她,眼中闪过钦佩之色。暮月不愧是边将军的女儿,思虑之周全,让她自愧不如。

  “暮月,谢谢你。”她真诚道。

  “公主不必谢奴婢。”边暮月握紧她的手,“奴婢只盼您平安喜乐。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奴婢都支持您。”

  二人相对而坐,又说起了这些日子的种种。芙谙讲了出逃的经过,讲了与墨永年初遇的情形,讲了在静园的生活,也讲了他赠簪、教棋、护她的一幕幕。

  边暮月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偶尔露出会心的微笑。听到墨永年为芙谙挡酒时,她轻轻叹道:“这位殿下,倒是个有担当的。”

  “暮月,”芙谙忽然问,“你觉得,我应该现在告诉他真相吗?”

  边暮月看着她,温声道:“公主觉得呢?”

  芙谙沉默。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却始终没有答案。

  “奴婢斗胆说一句,”边暮月轻声道,“若他真是您要找的人,那您告诉他真相,不过是让彼此少走些弯路。若他不是……您告诉他真相,也好早日看清,及时回头。”

  这话说得在理。芙谙心中有了计较。是啊,与其这样猜来猜去,不如主动试探。若他是阿年,自然会有所反应;若他不是,也好及时抽身,另做打算。

  只是……若他是阿年,那说服他促成两国联盟的事,会不会容易一些?

  “暮月,”她忽然问,“你说,若我告诉他北国想与南国结盟共御北奴的事,他会怎么想?”

  边暮月沉吟片刻:“这要看他对公主的心意有多深。若他真心待公主,自然会为公主着想,也会为两国百姓着想。若他虚情假意……”她顿了顿,“公主也好早日看清。”

  芙谙点头。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墨永年的真心,赌的是两国联盟的可能。可她别无选择。北奴虎视眈眈,留给北国的时间不多了。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静园中盛开的玉兰,“暮月,谢谢你今日来见我。你让我知道了很多事,也想通了很多事。”

  边暮月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公主,无论您做什么决定,奴婢都支持您。只是……”她顿了顿,“您要小心大皇子那边。他已经在查您的身份了。”

  “我知道。”

  “还有,宇文大人也对您起了疑心。昨夜宴会上,他一直在观察您。”边暮月压低声音,“公主,您要早做准备。”

  芙谙点头。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边暮月起身告辞。临别时,她深深看了芙谙一眼:“公主,保重。”

  “你也保重。”

  边暮月转身离去,走到水榭门口,忽然回头:“公主,太子殿下让奴婢转告您——无论您做什么选择,他都支持您。只盼您平安。”

  这句话,让芙谙的泪再次涌出。她用力点头,目送边暮月的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

  送走边暮月,芙谙回到房中,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今日这一见,让她知道了很多事——父王不怪她,哥哥支持她,暮月祝福她。这份来自故土的温暖,让她漂泊的心找到了依靠。

  可与此同时,她也知道了形势的严峻。墨永宁在查她,宇文璋在疑她,两位嬷嬷也在暗处观察。她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

  她必须尽快行动。

  当夜,芙谙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那枚螭纹玉佩。玉佩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那支玉兰簪静静躺在锦盒中,玉兰花瓣薄如蝉翼,花心的月光石闪烁着幽蓝的光。

  一个是过去的承诺,一个是现在的温暖。

  可若现在这个温暖的人,就是过去的那个承诺呢?

  她必须弄清楚。

  “繁汐,”她唤道。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去找南西,就说我想见殿下。若殿下有空,请他到水榭一叙。”

  繁汐微微一怔:“公主是想……”

  芙谙抬起眼帘,目光坚定:“有些事,我想问清楚。”

  繁汐看着她,看着公主眼中那份少见的决然,轻轻点头:“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

  夜色深沉,芙谙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如水,洒满庭院。远处水榭的灯火已经熄灭,墨永年该是歇下了。

  明日,她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份,但她会试探。试探他是否就是阿年,试探他对北国的态度,试探……他心中是否有她。

  她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她知道,她必须迈出这一步。

  为了自己,为了北国,也为了……他。

  而在驿馆之中,边暮月也在灯下写信。她要告诉芙祯,公主平安,公主找到了要找的人,公主……心中有家国,有大局,有他们。

  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写下她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写到芙谙说起想促成两国联盟时,她微微停顿,想起了太子殿下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北奴不除,边境永无宁日。”

  公主和太子,不愧是亲兄妹。心中装的,都是家国天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写。有些心思,不能写;有些情愫,只能藏在心底。

  而在大皇子府,墨永宁正听着属下的禀报。

  “殿下,查到了。静园那位宁安姑娘,就是北国失踪的公主芙谙!”

  墨永宁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确定?”

  “确定。属下买通了静园一个洒扫的小厮,他说那位姑娘的口音带着北地腔调,且殿下的贴身侍卫南西对她极为恭敬。另外,今日北国使团的边暮月曾去静园拜访,二人密谈许久。”

  “边暮月……”墨永宁冷笑一声,“果然是来寻人的。我那好弟弟,藏得可真深。”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东宫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墨永年,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

  夜色深沉,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此时此刻,静园听雪轩中,芙谙握紧手中的玉佩,望着窗外那轮渐圆的明月,心中默默道:

  阿年,若你真的是他,若你心中真的有我,明日……就让我从你的言行中,找到答案吧。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问心无愧。

  月光如水,洒满静园的每一个角落。玉兰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萦绕在听雪轩的窗前,萦绕在水榭的檐下,也萦绕在两个即将坦诚相对的人心上。

  明日,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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