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永宁拂袖而去后,静园重归宁静。
这场风波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芙谙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她回到听雪轩,繁汐早已迎上来,满脸担忧:“公主,您没事吧?方才奴婢听说您与大皇子打赌,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没事。”芙谙在妆台前坐下,取下头上的玉兰簪,“不过是赌他搜不出什么罢了。”
繁汐松了口气,接过玉簪小心放回锦盒,又为她取下其余首饰。铜镜中映出芙谙清丽的容颜,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公主累了?”繁汐轻声问。
芙谙摇摇头,又点点头。今日这一场对峙,虽看似轻松化解,实则耗尽了她的心神。面对墨永宁那双阴鸷的眼睛,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侍卫,她必须保持镇定,不能露出丝毫破绽。此刻回到自己的一方天地,那股紧绷的弦才终于松弛下来。
“奴婢去给您端碗安神汤来。”繁汐说着便要出去。
“不必。”芙谙叫住她,“陪我说说话就好。”
繁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仰头看着她:“公主想说什么?”
芙谙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说,他今日为何要那样护着我?”
这个“他”,自然是指墨永年。繁汐跟了芙谙这么多年,岂会不明白?她抿唇一笑:“殿下待公主,自然是真心的。”
“可为什么?”芙谙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问繁汐,又仿佛在问那个答案,“我不过是他在荒野中偶然救下的孤女,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他大可把我安置在驿馆,派人看管便是,何必接到静园,亲自照拂?”
繁汐想了想,认真道:“公主,奴婢虽不懂那些大道理,却也看得出,殿下看您的眼神,与看旁人不同。那日在马车上,您昏睡着,殿下就那样静静看着您,看了许久。那眼神……”
“如何?”
“就像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繁汐轻声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芙谙心中一震。失而复得……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繁汐说过,暮月也说过。可若真是失而复得,那失去的是什么?得到的又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枚螭纹玉佩。玉佩温润,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微凉的温度。
阿年……
她想起那日水榭中,墨永年说起落雁坡时的神情,说起蓝翅蝶时的语气。那些细节,只有去过的人才知道。可若他真是阿年,为何不相认?若他不是,为何对她这般好?
这些问题,她问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答案。
“公主,”繁汐忽然开口,“奴婢斗胆问一句——您心里,是不是有殿下了?”
芙谙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颊,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有他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日清晨醒来,会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想着他今日会不会来。她只知道,他陪她下棋品茶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她只知道,他偶尔因故不能来时,她会觉得这一日格外漫长。
这是喜欢吗?她不确定。她只知道,这种感觉,与对阿年的执念不同。阿年是她记忆中的一个影子,是十年的等待,是一个必须完成的承诺。而墨永年……是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的人,会笑会恼,会为她挡酒,会在她危难时挺身而出。
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
她该如何选择?
“公主,”繁汐见她久久不语,轻声道,“您别怪奴婢多嘴。奴婢只是觉得,殿下待您是真心的。若您也喜欢殿下,不妨……”
“不妨什么?”
“不妨试着放下过去。”繁汐鼓起勇气说,“那位阿年公子,您找了十年,若他真在意您,早该来寻您了。可殿下,是实实在在守在您身边的人。”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芙谙心上。是啊,阿年说要来找她,可十年过去,音讯全无。若不是她主动来南国,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而墨永年,从相遇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她身边。
可若墨永年就是阿年呢?
这个念头又一次浮上心头。芙谙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夜深了,你先下去吧。”她轻声道。
繁汐知道她需要静一静,便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芙谙独自坐在灯下,拿起那支玉兰簪细细端详。簪头的玉兰花瓣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花心的月光石折射出幽蓝的光晕,美得令人心醉。
他赠她这支簪时,说的是“觉得清雅,便想着赠你”。可这样精美的玉簪,哪里是“偶然得之”能解释的?分明是精心准备,用心挑选。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玉簪放回锦盒。旁边,那枚从北国带来的素银簪静静躺着,朴实无华,与玉兰簪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是从小陪伴的旧物,一个是新得的珍品。一个是过去的见证,一个是现在的温暖。
她该选哪个?
这一夜,芙谙辗转难眠。
而在书房之中,墨永年也未能安寝。
他站在窗前,望着听雪轩的方向。夜色深沉,那处的灯火早已熄灭,想必她已经睡了。
南西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殿下,今日的事,属下查清楚了。大皇子那边,是得到了密报,说静园住着北国来的女子,这才带人来搜。”
“密报?”墨永年眸光一凝,“从何而来?”
“暂时还没查到。”南西垂首,“属下无能。”
墨永年摆摆手:“不怪你。皇兄既然敢来,必然是做了万全准备。你继续查,务必找出那个通风报信的人。”
“是。”南西领命,又道,“殿下,今日宁安姑娘在前厅的表现,真是让属下刮目相看。面对大皇子那样的阵仗,她竟能面不改色,还能与他对赌,这份胆识,实在难得。”
墨永年唇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温柔之色:“她本来就不是寻常女子。”
南西看着他眼中那份藏不住的情意,心中暗叹。殿下这回,是真的陷进去了。
“殿下,”他忍不住问,“您为何不直接告诉宁安姑娘,您就是她要找的人?”
墨永年沉默片刻,缓缓道:“告诉她什么?说我就是阿年?然后呢?”
“然后……”南西语塞。
“然后她会如何?”墨永年转过身,看着他,“会因为我等了她十年而感动?会因为这层身份而留在我身边?”
“这……”
“我要的不是感动,不是愧疚。”墨永年的目光深远,“我要的是她真心喜欢现在的我,愿意以现在的身份,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过去的承诺,不是因为十年的等待。只因为,我是墨永年。”
南西怔住了。他看着殿下,看着殿下眼中那份深沉的情感,忽然明白了什么。
“属下懂了。”他轻声道。
墨永年点点头,又道:“今日的事,她受了惊。明日你去库房挑几样精致的点心,送去听雪轩。就说是我让的,让她安心休养,不必为今日的事挂怀。”
“是。”
南西退下后,墨永年又望向听雪轩的方向。夜色中,那处一片漆黑,他却仿佛能看见她安静的睡颜。
芙谙,我的小公主,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可我不能急。我要等你,等你慢慢看清自己的心,等你愿意主动走向我。
无论多久,我都等。
翌日清晨,芙谙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心中暗暗惊讶。她向来早起,今日怎会睡得这样沉?
“公主醒了?”繁汐端着铜盆进来,笑盈盈道,“奴婢方才还担心,公主是不是病了。现在看来,是昨夜没睡好,今早补觉呢。”
芙谙想起昨夜辗转难眠的情形,脸颊微微发烫。她接过帕子净了面,随口问道:“今日可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繁汐一边服侍她穿衣,一边说,“倒是殿下那边,一早让人送来了几样点心,说是让公主压惊。”
芙谙一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昨日那场风波,他还记挂着。
用过早膳,她走到院中散步。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格外舒服。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片,铺在青石小径上。
她走到一株玉兰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薄如蝉翼,带着淡淡的清香,在她掌心停留片刻,又被风吹走。
“宁安姑娘好兴致。”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芙谙回头,见墨永年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他今日着一身月白常服,衬得整个人如玉树临风,清雅出尘。
“殿下。”她微微欠身。
墨永年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昨夜睡得可好?”
芙谙垂下眼帘,轻声道:“尚可。”
“那就好。”墨永年看着她,“昨日的事,让你受惊了。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皇兄会直接带人来搜。”
芙谙摇摇头:“殿下不必自责。大皇子有心为难,防不胜防。倒是殿下,昨日护着我,会不会惹来麻烦?”
墨永年微微一笑:“能有什么麻烦?他是皇子,我也是皇子。他能拿我如何?”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芙谙却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大皇子那样的人,睚眦必报,今日铩羽而归,日后定会加倍报复。
“殿下,”她忍不住说,“您要多加小心。大皇子那人……”
“我知道。”墨永年看着她,目光温和,“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静园是我的地方,他再嚣张,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至于你……”他顿了顿,“安心住着就是,一切有我。”
这话让芙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深藏的关切,忽然很想问——
殿下,您为何对我这样好?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答案,不能听。
二人并肩走在花径上,一时无言。微风拂过,带来玉兰的清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
“宁安姑娘,”墨永年忽然开口,“你可喜欢南国的春天?”
芙谙一怔,随即点头:“喜欢。南国的春天,比北国温柔许多。”
“那便好。”墨永年看着她,“日后春暖花开,我带你去看南国的山水。南国虽不比北国辽阔,却另有一番韵味。”
日后……这个词让芙谙心中一颤。他说的“日后”,是认真的吗?
她不敢问,只是轻轻点头:“好。”
二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凉亭,墨永年停下脚步:“可要进去坐坐?”
芙谙点头,随他走进凉亭。亭中石桌上,竟摆着一局残棋。
“这是……”芙谙有些惊讶。
墨永年微微一笑:“昨夜无聊,自己摆的。你若有兴趣,不妨与我拆解拆解。”
芙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棋局已至中盘,黑白双方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殿下这局棋,下得很有章法。”她轻声道。
“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墨永年执起一枚白子,“倒是你,可愿与我手谈一局?”
芙谙点点头,执起黑子。
二人你来我往,落子无声。凉亭外,春风拂柳,鸟语花香;凉亭内,茶香袅袅,棋声清脆。
一局棋罢,竟是和局。
墨永年看着棋盘,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宁安姑娘的棋艺,又精进了。”
芙谙微微一笑:“是殿下让着我。”
“我可没让。”墨永年看着她,“是你自己下的好。”
这话说得真诚,芙谙心中涌起一丝欢喜。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情绪。
“殿下,”她忽然问,“您可曾想过,若有一日,有人对您很重要,您会怎么做?”
墨永年一怔,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我会好好待她,护她周全,让她开心。”
“就这些?”
“就这些。”他顿了顿,“感情这种事,不需要轰轰烈烈,细水长流才好。”
芙谙心中一动。细水长流……这个词,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动人。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殿下说得是。”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墨永年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回头看她:“宁安姑娘,若有空,随时可以来找我下棋。”
芙谙点头:“好。”
目送他离开,她独自坐在凉亭中,望着棋盘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心中思绪万千。
他说,感情这种事,不需要轰轰烈烈,细水长流才好。
这说的是他心中的人吗?那个人……会是谁?
她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
而在另一边,墨永年回到书房,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南西进来禀报事情,见他出神,忍不住问:“殿下在想什么?”
墨永年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查查,大皇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他虽然今日铩羽而归,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
南西退下后,墨永年又望向听雪轩的方向。阳光洒在庭院中,玉兰花开得正好。
芙谙,你可知道,今日你说的话,让我心中欢喜了许久。
你说“若有一日”,其实,那一日早已来了。从你在落雁坡上对我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对我很重要了。
只是,我不能说。
我要等你,等你慢慢明白自己的心,等你愿意主动走向我。
无论多久,我都等。
夕阳西下,芙谙回到听雪轩。繁汐迎上来,见她神色平静,这才放下心来。
“公主,今日可开心?”
芙谙点点头,在妆台前坐下。她取下头上的玉兰簪,轻轻放入锦盒。旁边,那枚素银簪静静躺着。
她看了许久,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素银簪。
这支簪,是及笄时哥哥送的,陪了她许多年。她一直戴着它,是因为那是故乡的念想,是亲情的见证。
可如今,她心中多了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也不知道前路如何。但她知道,无论选择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繁汐,”她轻声问,“你说,若一个人心里装着两个人,该怎么办?”
繁汐看着她,温声道:“公主,心不是容器,装不下这个就必须倒掉那个。有时候,心里能装下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是这样吗?芙谙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的心里,既有对阿年的执念,也有对墨永年的牵挂。
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
她该选哪一个?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满庭院,也洒在她清丽的容颜上。
这一夜,她依旧没有答案。
但有些事,不需要答案。时间,会给出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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