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的灯节，在每年秋收之后。
这一日，整个都城都会陷入一片灯的海洋。街道两旁挂满各色灯笼，有圆圆的宫灯，有精巧的走马灯，有做成兔子、莲花、金鱼模样的花灯。夜幕降临，万家灯火齐明，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这灯节，芙谙早就听说过。
来南国这么久，她听过繁汐说起去年灯节的热闹，听过林管事说起往年灯节的盛况，也听墨永年说过，等灯节到了，带她去看最好看的灯。
如今，灯节终于到了。
这日午后，墨永年便来了听雪轩。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流云纹，腰间系着同色的玉带，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俊朗，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准备好了？”他问。
芙谙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紧张地看向繁汐。繁汐抿嘴一笑，将早就准备好的衣裙捧了出来。
那是一套繁汐和芙谙一起挑了好几日的衣裳。
外层是大袖衫，用的是南国最名贵的云锦，颜色是极正的绯红，红得如同晚霞中最艳丽的那一抹。衣料轻薄如烟，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细的流光。大袖衫的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每一片花瓣都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内里是齐胸襦裙，裙色是渐变的，从上到下由浅绯渐变为深绯，裙摆处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与袖口的纹样相呼应。裙摆层层叠叠，足有三层之多，每一层都用金线绣着细细的云纹，走动时裙摆摇曳，金纹若隐若现，流光溢彩。
腰间系着一条金丝攒花宫绦，绦上缀着细碎的宝石，红的、粉的、黄的，在光下闪闪发光。宫绦在腰间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两端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
芙谙换上这套衣裙，站在镜前，自己都有些不敢认。
镜中的女子明艳照人，绯红的衣裙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平日里她总是穿得素净，今日这般盛装，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繁汐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姑娘……姑娘太好看了！”
芙谙脸颊微微一热，轻声道：“别贫嘴，快来梳头。”
繁汐笑着应了，扶她在妆台前坐下。妆台上，早已摆满了今日要用的首饰。
先梳的是发髻。繁汐手巧，将芙谙的长发梳成南国时兴的惊鸿髻，发髻高耸，层层叠叠，如云如雾。这发髻繁复得很，繁汐梳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梳好。
接下来是戴首饰。
先是一对金累丝镶红宝石的掩鬓，插在发髻两侧。掩鬓做得精巧极了，金丝盘成牡丹花的形状，花心镶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红宝石，红得浓艳欲滴。
然后是两对金镶玉的簪子，簪头是白玉雕成的小小牡丹，花瓣薄如蝉翼，花心镶着一颗粉色的碧玺。簪子斜斜插在发髻上，左右各两对，错落有致。
再是一支金累丝镶红宝的步摇，步摇是凤凰展翅的造型，凤嘴衔着一串细小的红宝石流苏，每一颗宝石都打磨得圆润光滑。步摇插在发髻正前方，流苏垂下来，落在额间，轻轻一晃，便漾起一片流光。
最后是一顶小小的花冠。花冠用金丝编成，上面缀满了各色宝石——红的、粉的、黄的、绿的，在光下熠熠生辉。花冠戴在发髻顶上，将整个发髻固定住，也为这一头繁复的首饰做了收尾。
芙谙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头沉甸甸的，满头的首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整个人贵气逼人。
“会不会太过了？”她有些不自在地问。
繁汐连连摇头：“怎么会！灯节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今日这样，保管让殿下移不开眼。”
芙谙脸颊一热，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繁汐为她整理好衣裙，又在她眉心贴了一枚小小的花钿。花钿是金箔做的，形状是一朵小小的牡丹，正配她这一身。
镜中的女子，明艳不可方物。
芙谙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听雪轩外，墨永年正负手而立。他背对着院门，似乎在赏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然后，他怔住了。
月光下，那个女子正朝他走来。她一身绯红，满头的首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整个人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她走得慢，裙摆摇曳，金纹若隐若现，步摇轻晃，流苏漾开一片流光。
墨永年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芙谙走到他面前，见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脸颊微微一热，垂下眼帘，轻声道：“殿下？”
墨永年回过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满头的珠翠，看着她眉心那枚小小的花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惊艳。
“好看。”他轻声道，声音有些低哑，“很好看。”
芙谙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艳，有温柔，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邃。
她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帘，轻声道：“走吧。”
墨永年微微一笑，伸出手。芙谙将手放入他掌心，二人并肩往外走去。
马车早已等在静园门外。墨永年扶她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往城中驶去。芙谙坐在车中，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墨永年也正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殿下看什么？”芙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问。
墨永年微微一笑：“看你。”
芙谙脸颊一热，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城门口停下。今日灯节，城中不许马车进入，所有车马都要停在城外。
墨永年先下车，转身向芙谙伸出手。芙谙扶着他的手下了车，站定后，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片灯的海洋。
城门大开，入城的道路两旁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绿的，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百姓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走吧。”墨永年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往城中走去。
二人并肩走在灯海中。芙谙看着满眼的灯火，眼中满是新奇。她来南国这么久，还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
街道两旁，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小吃的，应有尽有。孩童们提着小灯笼跑来跑去，欢笑声不绝于耳。
墨永年牵着芙谙的手，不紧不慢地走着。他时不时低头看她，看她眼中倒映的点点灯火，看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的笑意。
“喜欢吗？”他问。
芙谙点点头，轻声道：“喜欢。很热闹。”
墨永年微微一笑，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花灯的摊位，芙谙停下了脚步。摊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有莲花、有金鱼，还有一盏做成了凤凰的形状，羽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芙谙的目光落在那盏凤凰灯上。
墨永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对摊主道：“这盏凤凰灯，怎么卖？”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他二人衣着不凡，连忙笑道：“公子好眼光，这盏灯是我做了半个月才做好的，用料都是最好的。五十文。”
墨永年付了钱，将那盏凤凰灯递到芙谙手中。芙谙接过灯，提在手中细细端详。凤凰的羽毛是用彩纸剪成的，一层一层贴上去，每一片羽毛都贴得整整齐齐。凤凰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殿下。”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欢喜。
墨永年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欢喜，心中也暖了几分。
二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位，芙谙又停下了脚步。摊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白兔、有狐狸、有蝴蝶，还有做成神仙模样的。
芙谙拿起一个蝴蝶面具，面具是金色的，翅膀上贴满了彩色的亮片，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她将面具戴在脸上，转过头看墨永年。
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眸亮晶晶的，满是俏皮的笑意。
“殿下猜猜我是谁？”她故意压低了声音。
墨永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他伸手，轻轻取下她的面具，看着她：“是你。一直都是你。”
芙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接过面具，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墨永年也不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猜灯谜的摊位前，芙谙又来了兴致。她拉着墨永年挤到摊位前，一连猜中了好几个灯谜，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她也不怯场，反而越猜越起劲，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墨永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活泼灵动的模样，眼中满是温柔。
猜完灯谜，二人又去看了杂耍，尝了各色小吃。芙谙今日打扮得明艳照人，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可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兴高采烈地看着热闹，时不时拉着墨永年问这问那。
墨永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走了一会儿，墨永年忽然停下脚步，指向不远处的一座高楼。
“那里，我订了个位置。”
芙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座高楼临街而立，三层高，雕梁画栋，甚是气派。此刻楼上楼下都坐满了人，唯有三楼临窗的一处雅座空着。
“那是……”
墨永年点点头：“那里看得最清楚。等会儿有焰火，在城楼上放。”
芙谙心中一暖。他连这些都想到了。
二人上了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条街尽收眼底。远处城楼上，隐约可见有人在忙碌，想来是在准备焰火。
伙计端来茶点，又送来一壶温好的酒。墨永年为芙谙斟了一杯，轻声道：“喝一点，暖暖身子。”
芙谙接过酒杯，轻轻呷了一口。酒液温润，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入喉微甜，并不醉人。
“好喝。”她轻声道。
墨永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满头的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看着她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心中涌起一股柔情。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芙谙探头望去，只见街上的百姓纷纷往城楼方向涌去。
“要开始了。”墨永年道。
果然，一声炮响，城楼上焰火升空。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有的如菊花，有的如牡丹，有的如流萤，有的如瀑布。一朵接一朵，将整片天空照亮。
芙谙看得入了神，眼中倒映着满天的烟花，美得让人心醉。
墨永年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眼眸，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的曲声随风飘来。
芙谙微微一怔，侧耳细听。那曲调悠扬婉转，带着淡淡的哀愁，竟是她熟悉的旋律。
是北国的曲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循声望去。曲声是从街角传来的，那里围了一圈人，隐约可见有人在弹唱。
墨永年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芙谙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期盼：“殿下，是北国的曲子。”
墨永年看着她眼中的期盼，心中一软。他点点头：“想去听？”
芙谙点头，又有些犹豫：“可是……”
“去吧。”墨永年打断她，目光温柔，“我在这里等你。”
芙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温柔，心中一暖。她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去。
墨永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唇角微微扬起。
南西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要不要属下去跟着宁安姑娘？”
墨永年摇摇头：“不用。让她去吧。”
南西点点头，退到一旁。
墨永年转身，重新在窗边坐下。他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虽然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听着她故乡的曲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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