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刚刚刺破南亭村那片拥挤的屋檐。
房间里,王姐和下铺的小玉早已不见了踪影。她们是这个城市里起得最早的一批人,像两只勤劳的工蚁,在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时,便已悄然奔赴各自的“战场”。
床帘后面,小芹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她同样需要赶在餐厅早市开张前,到达岗位。
苏晚晴早已醒来。
她没有赖床,利落地爬下床铺,将昨天王姐给的剩下那半个冷馒头,就着一杯凉白开,咽了下去。冰冷的食物滑过食道,却丝毫无法浇灭她胸中那团火热的火焰。
简单的洗漱过后,她从帆布包里,仔细地点出十元钱,放入裤子的口袋。然后,她将那个写着她全部野心的笔记本,和剩下的三百一十七元五角钱,重新藏回内衣的暗袋里,用针线,将袋口,又细细地缝了两针。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是她即将发起的这场战争中,唯一的弹药。在没有绝对安全的根据地之前,它们必须与她寸步不离。
做完这一切,她背上那个几乎空无一物的帆布包,迎着清晨的微光,走出了这栋阴暗潮湿的“握手楼”。
她的目的地,是位于榕城东郊的、整个闽南地区最大的纺织品集散地——东升布料城。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对于一个服装设计师而言,布料,就是她的“粮草”。了解布料的行情,找到最优质、性价比最高的货源,是决定一场战役胜负的先决条件。
一个半小时后,当苏晚晴从一辆颠簸、拥挤的中巴车上下来时,一座巨大而充满了年代感的建筑群,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就是东升布料城。
它不是一座光鲜亮丽的现代化商场,而是一片由数十栋五层高的、外墙斑驳的筒子楼连接而成的、巨大的迷宫。每一栋楼的门口,都挂着诸如“棉麻区”、“针织区”、“丝绸区”之类的牌子。
无数辆载满了各色布料的三轮车、小货车,在狭窄的通道间,横冲直撞,喇叭声、叫骂声,此起彼伏。扛着巨大布卷的搬运工,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混杂着汗味与布料气味的劲风。
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略带化学试剂的浆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财富流动的、亢奋的气息。
这里,是一个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属于布料的江湖。
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外行,都会被眼前这片混乱而庞大的景象,震慑得晕头转向。
但苏晚晴没有。
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迷茫与畏惧,反而闪烁着一种猎人进入猎场时的、兴奋的光芒。
她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扎进某个区域,而是先绕着整个布料城的外围,不急不缓地走了一圈。她在观察,在记忆,在脑海中,构建一幅属于这里的、立体的作战地图。
哪个区域人流量最大?哪个区域的货车最多?那些从店铺里走出来的、看似普通的“顾客”,他们手里提的货,是零买的样品,还是大批量进货的成品?
这些,都是最基础、却也最重要的情报。
大约半小时后,她心中有数,这才走进了人流量最大的“棉麻A区”。
一踏入大楼,仿佛进入了一个由布料构成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狭窄的过道两旁,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店铺。店铺里,从地面到天花板,都堆满了高耸入云的布卷,只留下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通道。各色各样的棉布、麻布、棉麻混纺,如同瀑布一般,悬挂在店铺门口,迎接着南来北往的客商。
“靓女!来看布啊!我家的府绸,刚到的新货,颜色最正!”
“老板,要牛仔布吗?洗水的、原浆的,都有!”
招揽声,不绝于耳。
苏晚晴对这些热情的招呼,置若罔闻。她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却像最精准的雷达,飞快地扫过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布料。
她的脚步,在一家挂着“诚信布行”招牌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这家店,位置很好,正对着楼梯口。店主,是一个梳着油头、戴着金戒指、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用精明的眼神,打量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苏晚晴知道,这种占据了最佳位置、看起来最气派的店铺,往往价格最虚,最喜欢“看人下菜碟”。
她要的,就是从这种最难啃的骨头开始,试探这个市场的深浅。
她走到一卷挂在门口的、最普通的白色纯棉布前,装作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好奇的学生模样,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
“老板,这个布,怎么卖?”她的声音,怯生生的。
油头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上下打量了苏晚晴一番,看她穿着朴素,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年纪又轻,立刻在心里,给她贴上了一个“外行、好骗”的标签。
“小妹,好眼光啊!”他站起身,热情地走了过来,“这可是我们店里最好的精梳棉,40支纱的!你看这手感,多顺滑!给你个实诚价,八块钱一米!整个市场,你都找不到比我这更便宜的了!”
八块钱一米!
苏晚晴的心中,冷笑一声。这个价格,比市场价,足足高了近一倍。
如果换做别人,或许就开始讨价还价了。但苏晚晴,没有。
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油头老板,然后,慢悠悠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老板,您确定这是40支纱的吗?我摸着,这手感,倒更像是32支的。而且,您看这布面,还有一些细小的棉结,克重,应该也达不到180克吧?”
油头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纱支”、“克重”,这些都是极其专业的术语。普通顾客,连听都没听过。只有常年跟布料打交道的行家,才会用这些指标,来判断一块布的真实品质。
这个丫头,不简单!
苏晚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她将那块白布,凑到鼻子前,轻轻地闻了闻。
“而且,这布,还有一股淡淡的硫化味。应该是头缸货染色的时候,固色剂没处理干净吧?这种布,要是做贴身的衣服,洗几次,就容易发黄发硬了。”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只是让油头老板感到了震惊。那么第二个问题,则让他,感到了一丝恐惧。
通过气味,来判断染色工艺的瑕疵,这,已经不是普通行家能做到的了。这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师傅”,才拥有的、毒辣的“绝活”!
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今天,是看走眼了,踢到了一块深藏不露的铁板。
“这……这个……”他张口结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狡辩。
苏晚晴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她没有继续穷追猛打,而是话锋一转,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当然了,这种布,如果不是做高档货,只是做普通的工衣或者里衬,倒也够用了。要是能把价格,做到三块五一米,走个量,应该还是有市场的。只可惜,我这次要的,是能做外单的货,看来,老板您这里,不太合适。”
说完,她不再看那油头老板一眼,转身,便向下一家店铺走去。
只留下那个油头老板,呆立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心中,又惊又悔。他知道,自己今天,不仅没宰到肥羊,反而因为自己的不诚信,错过了一个可能是“大客户”的、真正的行家。
而苏晚晴,则在心中,为自己这场小小的“首战”,打了一个满分。
她用最少的口舌,不仅试探出了这个市场价格的水分,更重要的是,她用这种“露一手”的方式,在这片江湖里,立下了自己的“名号”。她相信,用不了多久,“棉麻A区来了一个不好惹的小姑娘”的消息,就会在这些精明的店主之间,不胫而走。
这,会为她后续的采购,省去无数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苏晚晴,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地勘察兵,用脚步,丈量着东升布料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不再轻易开口询问,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看,只是听,只是用指尖,去感受每一块布料的纹理与质感。
她见识了形形色色的老板。有唾沫横飞、把从江苏小作坊来的布,吹成“意大利进口”的吹牛大王;也有老实巴交、只会埋头整理布料,连客人都不会招揽的中年夫妻。
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这个市场的一切信息。
哪家的棉布颜色最全,哪家的麻料价格最实,哪家专做蕾丝花边,哪家又有新到的印花图案……这些信息,在她的脑海中,被自动地分类、归档、整理成一张清晰无比的、属于她自己的“资源地图”。
当太阳开始西斜,布料城里的人流,渐渐稀少时,苏晚晴,才走进了整个市场最偏僻、最冷清的“库存区”。
这里,与外面那些热门区域,仿佛是两个世界。
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布料积压过久而产生的、淡淡的霉味。店铺,也稀稀拉拉,大多门可罗雀。
这里卖的,都是一些工厂的尾单、过季的库存,或是存在一些微小瑕疵的次品布。对于追求“新货”、“好货”的大多数服装厂来说,这里,是被他们遗忘的“垃圾场”。
但对于苏晚晴来说,这里,却可能是藏着金子的“宝库”。
她的目光,最终,被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几乎没有任何装修的铺位,吸引了过去。
铺位里,没有像样的货架。一堆又一堆的布料,被随意地,堆放在地上,显得杂乱无章。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佝偻着背,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默默地抽着旱烟。他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就是苏晚晴记忆中,那个专卖库存布料、被同行排挤、最终黯然离场的“老王”。
苏晚晴缓缓地,走了过去。
老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便又低下头,继续抽他的烟,连一句招揽的话,都懒得说。
苏晚晴也不在意。她蹲下身,在那堆看似杂乱的布料里,仔细地翻找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像是在鉴赏一件件艺术品。
很快,她的指尖,停在了一卷被压在最底下的、不起眼的白色布料上。
她将那卷布,吃力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卷纯棉布。布的颜色,不是那种工业漂白后的惨白,而是带着一丝天然的、柔和的米白色。布的表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分布不均的黑色小点,那是棉籽壳的残留。
在别人眼中,这是次品。
但在苏晚晴的眼中,这,却是宝藏!
这种带着棉籽壳的“原棉布”,在二十年后,会因为其“天然”、“环保”、“森系”的特质,而备受追捧。它的质感,远比那些经过过度化学处理的布料,要来得更加柔软、亲肤。
她用指尖,捻了捻布料的边缘,感受着它的厚度与弹性。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沉默的老王,轻声问道:
“老板,这卷布,怎么卖?”
老王吐出一口烟圈,用一种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沙哑的声音,报出了一个价格:
“两块五一米。整卷拿走,不散卖。”
这个价格,低得令人难以置信。
苏晚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知道,她找到了。她找到了她未来帝国的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但她,没有立刻表现出任何的欣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王那双浑浊的眼睛,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她没有买。
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的“兵马”,还没有准备好。
她将那卷布,重新放回原处,然后,站起身,向老王,礼貌地,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这个冷清的角落。
当她走出东升布料城的大门时,夕阳,正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帆布包,依旧是空空如也。
但她的心中,却已经装满了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清晰而完整的计划。
“粮草”,已经勘察完毕。
接下来,她需要去寻找的,是她这场战争中,最核心、最关键的武器。
一台,会为她“下金蛋”的缝纫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