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明自从有了第二个孩子之后,干活的劲头也越来越大,时常抱着苏雨枫走到河堤上,呆呆地望着远方。看着这一片片长势旺盛的庄稼,看着这原野上秀美的景色,他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
1982年7月下旬,黄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飙升着。浑浊的河水汹涌澎湃,河道两边裸露的堤岸在剧烈的冲刷下不断垮塌,田地被一点点的侵蚀着。有经验的庄稼人知道黄河很快就要发大水了,这一大片庄稼苗就要保不住了。当天晚上黄河滩沿线的村庄都收到了政府的防洪通知,要求所有人员立即撤离滩区,封堵河堤缺口,加固薄弱区域。
从收到通知的晚上开始,各个村庄都积极动员起来。男人用铁锹装土,女人撑袋子,小孩子们提着煤油灯或者拿着手电筒,扬起的尘土在微弱的光线下飞舞着,弥漫在河堤的两侧。一场恶战即将展开。到了后半夜,从最前沿的黄河大堤赶回来报信的村民带来消息,黄河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正奔流着朝第二道防线涌来。这第一道大堤离黄河河道大约3里地,如果突破了这里,那么很快就要到达村庄的边上了。
麦子在五月底至六月初被收割,七月的河滩到处生长着旺盛的玉米苗和花生苗,掺杂着一些其它的作物,绿油油的一片。防洪的讯息传来后,无边的旷野上已经看不到人影,只能看见湛蓝的天空下飞翔的鸟儿和路边草丛间的蝴蝶,这种情景显得寂寥却又有生机。槐洋村边上的河堤旁,几十把铁锹上下翻飞着,撩起的灰尘把人影淹没了,偶尔闪出铁锹光亮的尖尖头,尘雾中传来嘈杂的人声。
收到消息的槐洋村加快了封堵的步伐,公路穿过河堤的这个缺口正被一袋袋黄土填塞起来。与此同时,更多的土袋被堆在河堤边上,以防随时可能发生的决口。精壮的男人们都赤膊上阵,埋头苦干了几个时辰,最终累得瘫倒在地上,躺着就睡着了。苏怀明就在这睡着的人群里。村里的孩子们已经被各家领回去,一部分村民打着手电筒在河堤沿岸巡查着。
天亮了之后,村民们这才看清黄河水已经淹没了村边小河的桥面,但是水位还在上涨,情况不容乐观。
到了中午,河水已经完全淹没了那座小桥,离堤岸最高处只剩不到两米的距离了。
“快到西边去,发现渗漏了!”一个声音从河堤西边传过来。村里的男人从地上弹坐起来,顾不上拍拍屁股上的土,拿着铁锹就往西边跑去。到了之后发现这个渗漏点已经冲刷出好几个二十公分左右的孔洞,黄河水正汩汩地流进河堤边上的分洪河道。如果不及时封堵,这些小的孔洞会逐渐扩大,直至冲出一个更大的缺口,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就是这个意思。
男人们飞快地铲着土,一袋袋的土袋压在了渗漏点上方,还没喘口气,又有一处新的渗漏点被发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的村民又风尘仆仆地赶往下一个封堵点。人们不敢稍有懈怠,因为这是阻挡洪水的最后一道防线了,后面就是他们世代生活的家园。
连续作战下,人们终究是累垮了。好在有惊无险,渗漏点被一个个封堵上。此时已近黄昏,人们知道在接下来的数周时间内,这样的高压形势会一直保持下去,直至洪水退去。
苏怀明站在河堤上,看着曾经的树木现在剩下零星的树尖冒着头,其余都埋没在洪水之下。数千亩的良田里,玉米苗、花生苗等都泡在了水里,秋天的收成是个什么样子,谁也无法预测。
晚上,申兰抱着不到一岁的雨桐,和苏怀明坐在河堤上,吹着微凉的夜风。眼前是一片汪洋,看不见一点光亮。
“怀明,累坏了吧!”申兰问道。
“可不吗,胳膊现在都抬不起来了。看着洪水这么大,庄稼苗不知道被泡多久呢,这老天爷真是无情啊!”怀明说。
“别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自有路。”兰说。
怀明看着兰怀里熟睡的雨桐,欣慰地笑了笑,“是啊,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咱的家还在,你跟孩子都好着呢,其它都不算什么。”怀明说完朝兰的脸上亲了一下。
“干啥,不怕别人看见!”兰羞地四下张望。漆黑的夜空下,只有几盏手电筒发着微弱的光,仅能看见人脸的轮廓。
“嫁给我让你受苦了。你一个乡里人,哪见过这阵势,平常你们嚷着要看的黄河,现在就在你的面前,这下一次性看了个够吧!”怀明调侃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无奈。
夜已深,苏怀明把兰和孩子送回家中,实在是太困了,他怕打扰到家人休息,干脆找了一个木板,枕着铁锹的木把,在院子里就地躺下,沉沉地睡去了。
洪水在五天之后开始慢慢下降,三周后才完全退去,在大地上留下了厚厚的一层淤泥。此时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道路,哪里是田地,偶尔看见田蛙在淤泥上来回蹦跳着。经过烈日的暴晒,水分蒸干,淤泥龟裂开来,秧苗的叶子舒展了,大地又一次复苏。
生活恢复了往日的生机。1982年的槐洋村,安静而祥和,苏怀明和申兰这对夫妻在这个不起眼的村子里,幸福地生活着。
此时的申兰穿着一件白底蓝碎花的的确良衬衣,黑色的裤子和一双白色的凉鞋,扎着一双麻花辫,在这个穷乡僻壤间显得分外扎眼。苏怀明常常以娶了这位年轻漂亮的女教师而自豪,村子里的同龄小伙子常常投来羡慕的眼神。申兰对待学生也极为严格,虽然只有十六名学生,但是课堂的氛围和教学质量一点都不输乡里的学校。这是个混成班,学生年龄从六岁到九岁都有,跨越了三个年级;另一个班级只有八名学生,为四年级和五年级合班,由同村的苏正梅代课。两个乡村教师包揽了语文、数学和体育课等课程,虽然担子很重,但是让村子里的孩子有学可上,看到他们幸福的笑脸,申兰和苏正梅感到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村小学的院子里有一棵很粗的槐树,树干上挂着一个铜铃铛,上课和下课的铃声就是在这里敲响的。除了牛羊叫声、蝉鸣鸟叫和拖拉机的哒哒声外,村子里多了这个悦耳的铃声。
若是冬天,村子会异常地寒冷,教室里靠着一个小煤球炉取暖,但是窗户到处漏风,贴着的塑料布千疮百孔,孩子们的手上冻得红肿起来。申兰就拿出自己的润肤油给孩子抹上。苏雨桐坐在木制婴儿车里,靠着火炉,小脸蛋仍冻得通红。
苏怀明的弟弟苏怀亮和妹妹苏丽红还未结婚,弟弟初中没上完就开始在村子里晃荡,跟着家人过早地体验起了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黝黑瘦小的脸蛋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妹妹上完了高中,没有继续读大学,古灵精怪,长了一张姣好的脸,整日和周边的青年厮混在一起。苏怀明高中毕业后,虽然成绩优异,但因为家境贫困,到部队里锻炼了三年,之后转业回家开始了务农生涯。后经介绍认识了乡里的申兰。
于英对怀明和兰不怎么热情。当时仍然健在的怀明父亲苏弘昌是个明事理的人,年轻时在公社里当过民兵队长,是村里的俊后生。但是因为年轻时劳累过度,身体过早地佝偻起来,却依然掩盖不住他威严的眼神,像是时刻在告诉身边的人他在洞察着一切。
苏弘昌很喜欢申兰,觉得这个儿媳妇知书达理,相貌俊美,相比之下,常常斥责怀亮,对他玩世不恭的态度颇为反感。
这天下午苏弘昌在临近放学的时候,来到村小学的院子里。苏怀明也从地里回来的早一些,提前在院中的槐树下坐着等申兰下课。
“爸,你来了!”怀明说。
“嗯,你地里忙完了?今天回来这么早。”苏弘昌手背在身后,走到树下。
“地里没啥要紧的,就是拔拔草,洪水过后草开始疯长。”怀明说。
“自己的地上点心,别让草比庄稼都高,别人会笑话的。不像以前了,你跟你弟弟管着一块地,现在你成家立业了,要把这个家顶起来!”苏弘昌说话间咳嗽了两声。
“放心吧。种地的规矩你之前都给我交代多少遍了,肯定忘不了。”怀明说。
两人谈话间,兰也到了下课时间,抱着雨桐走出教室。孩子们蜂拥着跑出院子,带起了地上的尘土。
“爸,你怎么来了?”申兰走近槐树。
“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你和孩子。”苏弘昌说着,开始逗兰怀里的苏雨桐。
“哎呀,你那个婆婆不明事理,太糊涂了,这么好的孙女她不稀罕,天天就知道围着她那豆大的一块地转,我也是没法了。”苏弘昌显得一脸无奈。
“爸知道你孝顺,知道怀明实诚,但是爸现在身体不好,不能给你们帮忙,你可别记恨爸啊!”苏弘昌说。
“爸,你说的啥话,都是一家人。我和怀明现在过得好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兰说。
“呵呵,行了,我不说了。我在你们家门口的灶火里放了一兜鸡蛋,回去了别忘了拿回屋啊!”苏弘昌说。
说完,他接过苏雨桐抱起来,一起往家走去。
傍晚苏弘昌坐在家里,想起白天看见孙女可爱的样子,看着糊涂不明事理的于英,火上心头。苏弘昌对于英的反感,始于她把怀明夫妻两人从这个院子气走那天。
怀明结婚时,在苏弘昌强烈的要求下,夫妻两人住进了院子的街房里。但是于英认为男孩子结了婚,就要出去住,她坚持着自己的想法,虽然表面不与丈夫争吵,但是私下里却使尽手段。
天还没亮,鸡还没叫的时候,于英就在院子里敲打着她喂鸡的破铝盆,嘴里大声嚷嚷着,“天天吃,天天吃,下的蛋还不够喂你们的鸡食呢!”这明显是在指桑骂槐,暗有所指。哐当声和大声嚷嚷的声音吵得怀明和兰无法入睡。但兰想着自己刚结婚,要忍下去。但终究有一天,她忍无可忍了,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家,和怀明单独出去住。
那是一个黄昏,兰去收白天晾在院子里的衣服。走近时,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被随意扔在了墙根堆放的木头上。绳子上挂的满是婆婆自己的衣服。兰压抑的情绪终究是在于英的压迫下爆发了,眼里含着眼泪,捡起自己的衣服放回屋里。关上房门,她抑制不住地大哭了起来。怀明回来后,看见兰红肿的眼睛,心疼之下,要去找于英理论去。他被兰拉回来,“你想要干嘛?我又没亲眼看见咱妈扔我的衣服。再说,咱俩结婚快一个月了,咱妈的想法你还不明白吗?她就是不想让咱们住在这个院子里。你如果去找她理论,外人会以为我在挑唆你们母子关系,我还在这个村里呆不呆了!”申兰一番话下来,让怀明无话可说。这件事情之后,兰和怀明就自己掏钱在村子边上划了一块地,匆匆盖了一间瓦房,这才有了他们现在的家。
“你没事时多去看看咱家孙女,兰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也不帮忙看孩子,整天就知道倒腾你那几分地。”苏弘昌说。
“孩子大了,孩子们结婚了就各顾各家了,咱们操那么多心干嘛?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怀亮还没结婚,我不得给他攒点家底。”于英穿上围裙,去灶火开始做饭去了。
苏弘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人坐在上房屋里望着外面渐黑的天色,不时地叹一口气。
这个时候,怀明来到院子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白色毛巾。
“爸,这是兰刚蒸好的馒头,用咱夏天刚打下的小麦磨的面粉做的,你和我妈尝尝。”怀明掀开毛巾,露出热腾腾的馒头。于英看见儿子来了,从灶火出来,进到上房屋。
“怀明,吃饭了没有,在这儿吃吧!”于英说。
“你是脑子坏了吗?他在这儿吃什么?兰和孩子还在家里呢,你就别多嘴了。”苏弘昌气愤地说道,“孩子都知道蒸好的馒头给你拿过来,你什么时候知道去看看兰和孩子!”
苏弘昌越说越气愤,但对于这个裹着小脚的女人来说,她似乎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看见眼前有什么就赶紧抓着什么,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和怎么想。她听着丈夫的唠叨,唯唯诺诺地回应着。
这个时候苏怀明未出嫁的小妹妹苏丽红回家了,看见桌子上的白馒头,也不等谁让她,就自己先拿起一个啃了起来。
“哥,这是嫂子蒸的吧!也就嫂子能蒸出这么好看的馒头了,真香!”丽红边吃边说着。
“你就知道吃,这么晚才回来,跑哪疯去了,也不去地里干活了!”苏弘昌训斥起姑娘来。
“哎呀,就下午没去干活,到乡里朋友家玩去了!”丽红说。
苏丽红和哥哥聊了一会儿,苏怀明就回家了。到家之后,苏怀明告诉了申兰自己爸爸刚才的表现。
“咱爸对我好我当然知道。但是我心疼你啊,你说你哪点差了,除了咱爸还惦记你一些,你那两个出嫁的姐姐还有你这个未出嫁的妹妹都不和你亲近,我真的很气愤!”兰说。
“好啦,我知道你心疼我。我们家那么多人,哪能都顾得上,我能读完高中就算不错了。”
苏怀明吃着申兰炒的醋溜白菜,就着刚蒸的馒头,喝着玉米糊糊,连连称赞,“媳妇儿,你这厨艺绝了,炒白菜比肉都好吃,我简直就是娶了一个宝贝啊!”怀明笑嘻嘻地说着。
“行啦,你就只能在我这里耍耍嘴皮子,到你妈那里乖得像个婴儿,还不如咱家雨桐呢!”
苏怀明听到这句话,哈哈大笑起来,嘴里的馒头渣子喷了出来,惹得申兰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五年后的春天,一个平静的早上,苏弘昌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离开,是槐洋村一件平常的事情,像是这树叶,总有飘落的一天;但对于申兰和苏怀明来说,从此苏家可能再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们,今后的路就全靠他们自己了。虽然是春暖花开的日子,柳树抽出了新芽,小草冒出了尖尖的嫩芽,但申兰的心情却是异常低落。这年夏天,苏丽红出嫁到了乡里;秋天苏怀亮把大石镇的刘巧真娶了回来,从此苏家在申兰眼里就只是一个院子,没有了温情,没有了牵挂。
依稀记得苏怀亮结婚时候的场景。于英忙前忙后,腾厢房给怀亮做婚房,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欢天喜地的把自己的小儿媳妇迎进门。申兰看着这一切,想起自己曾在这个家里受到的待遇,心酸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苏怀明看见自己的爱人泪流满面,搂着申兰的肩膀,带她离开了热闹的人群。
苏怀明拉着申兰来到了河堤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眺望着远方。
“怀明,你都看见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看见了,你心里有委屈我知道,你想打想骂就朝我来吧。”
“为什么要打你骂你,你又没做错什么。是你那好妈妈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你,咱俩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家。”兰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苏怀明看着申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却无能为力,他感到一阵万箭穿心般的疼痛,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一块块地割着自己的肉,又像是沉入了水中,无法呼吸也看不见光亮;窒息感包裹着自己,想要就这么死去,让死神来审判自己,将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
申兰自从嫁给了他,为了这个家庭,为了孩子,为了生活,身上原有的生机和活力逐渐淡去,一双麻花辫变成了干净利落的齐肩短发,原本白净细嫩的双手变得粗糙多皱。怀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心里暗暗发誓,将要用生命去保护她,这辈子不够,那就下辈子为她当牛做马。
“兰,难受你就哭吧。哭出来会好些。我这辈子欠你太多,今生今世估计是还不完了,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继续还。”苏怀明不小心把刚才心里想的也一股脑说了出来。
听到这句话,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啥呢你,傻不傻啊,什么今生今世和下辈子的,你再说这种话我揍死你!”申兰的心情被怀明逗得好了一些。
“你笑起来真美!”怀明看着泪眼汪汪的兰,入迷起来。他深爱着这个女人,在他的眼里,申兰就是仙女,就是沉鱼落雁和闭月羞花,胜过宝钗的世事洞明,赛过黛玉的聪慧机敏。
“傻样吧你,我就是发泄一下,没事了。”兰说。
这个时候,不见爸妈踪影的苏雨桐,来到了河堤上。
“妈妈,你们来这里怎么不带上我,我找你们半天。”六岁的雨桐跑到妈妈身边,趴到了妈妈的背上,撒娇起来。
“妈妈和爸爸说会儿话,你怎么不去看新娘子了?”兰问。
“看过了,长得不好看,没妈妈好看!”雨桐笑嘻嘻地说着。
“你这孩子,多大点就知道什么叫好不好看了啊?那你觉得自己好看吗?”兰问。
“好看啊,我长大了要比妈妈还好看,我要当个仙女!”雨桐把夫妻两人逗得哈哈大笑。
“行啦,小仙女,你妈妈背不动了,坐到爸爸这里来!”
一家三口坐在河堤上,夏末秋初的风格外凉爽,吹动了兰额前的头发,吹向雨桐的脸庞,又吹向远方,最终消失在天际边。
陷入回忆中的苏怀明猛然回过神,看着怀里的雨枫,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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