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坠崖与尾声

  拉练当天早上八点,学生们在训练场集合完毕,准备迎接十公里山地拉练的考验。

  周教官站在三排的队伍面前,吹了声哨子让面前交头接耳的学生们安静下来:“同学们,今天我们的山地拉练路线需要走过几条狭窄的山道,路最窄的时候甚至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我不管你们平时谁和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对付,拉练的时候都给我老老实实排队走,别并排,别打闹。”

  “都记住了吗?”周教官问。

  “记住了!”下面的学生答。

  周教官点了点头,手一挥,领着三排的学生跟着大部队向后山走去。

  刚开始的山路还比较宽,能容得下三四个人并排走。两侧的松柏密密匝匝,树叶在头顶交叠一片,山间的微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暑气,大家说说笑笑,仿佛是在郊游。

  某种意义上,这的确算得上是郊游。

  明天就是军训的检阅仪式,之后学生们就要收拾东西返回校园。基地那边大概是觉得学生们之前表现不错,特意把拉练地点安排在后山,算是走之前给大家放松一下。陈主任昨天还和几个教官提了一嘴,说是让孩子们走山路的时候可以适当放慢速度,看看山上的风景,回来的时候走果林那条线路,晚上的时候刚好带大家去度假村开篝火晚会,算是给同学们送行。

  几个教官当然是欣然应允,商量着先不要告诉学生们,算是给大家一个惊喜。

  周教官在前面带队,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伍。

  路明非走在队伍中间,偶尔活动一下右臂,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苏晓樯走在他的身侧,小声念叨实弹考核那天的事,看上去还没消气。零安安静静走在路明非另一侧,偶尔抬头看一眼山路前方。

  柳淼淼跟在几人身后举着手机东拍西拍,镜头一会儿对着山景一会儿对着队伍,偶尔扫到路明非那边就多停两秒。

  徐岩岩和徐淼淼在后面掰扯昨晚食堂哪道菜最好吃,争论得面红耳赤。赵孟华和陈雯雯走在队伍的末尾,偶尔说上几句话。其他学生们也在两两三三的并排走着,看上去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好友。

  周教官无声的笑笑,他挺喜欢这群孩子的,尤其是路明非。虽然相处的时间不久,但他能感受到这个男孩身上的善良与勇敢。甚至经过这些天的闲聊,他从学生间的流言里拼凑出了路明非右手受伤的缘由,这让他对路明非愈发欣赏。

  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带队往前走。

  大概两公里后,山路开始变窄,刚开始还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最后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左边是缓坡,长满了齐腰的杂草,右边是陡坡,坡上满是灌木,往下十几米是一处溪流,溪水冲刷在碎石上,偶尔会溅出几片水花,此处视野开阔,能够一览山间的美景。

  周教官回头提醒身后的学生:“这段路窄,大家一个一个慢慢走,注意安全。”

  队伍拉成一条长线,胆子大的男生们纷纷走在前面想要给女生开路,甚至有几个四排的小子也跟了上来,路明非听见动静,认得其中一个男生好像是叫嘉豪,他身后还跟着当时举报自己的消瘦男生。

  但他没有在意,继续放慢速度前行,苏晓樯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前走,柳淼淼又跟在苏晓樯后面,几人后面跟着的是零,她偶尔会扭头看向队伍末尾。

  赵孟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末尾挪到了路明非几人身后不远的位置,举着手机拍来拍去,镜头对着山景转了大半圈,偶尔扫到路明非那边就多停两秒,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看上去倒真像个游客。

  前面的山路骤然变窄,左侧的杂草蹭着裤腿沙沙作响,右边的灌木几乎要伸到路面上来,脚下一人宽的路上还布满了碎石,前面的人放慢了速度,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挪。

  路明非刚想跟着踏出半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还有女生们的尖叫,紧接着是徐岩岩的惊呼:“赵孟华!”

  只见赵孟华正死死的抓着一丛灌木的枝干,努力维持自己的身体不向下滑去,脸色涨得通红,嘴里不断地发出求救声。山路上的徐岩岩慌不迭地直跺脚,试图弯下腰去帮忙。但他的动作着实笨拙,伸手去捞赵孟华的时候差点把自己也给带了下去。

  路明非回头看见这一幕,大脑还没反应,身体就先动了起来。他跃过身后的苏晓樯等人,右手撑地,探出半个身子去够赵孟华:“抓住我——”

  赵孟华见状,一只手死死攥着那丛灌木,另一只手连忙抓住路明非伸来的左手。他脚下也跟着使劲往上爬,但不知道为什么蹬了两下没蹬住,整个人挂在坡上晃。

  路明非见状,拼命使劲往上拽,他的右胳膊使不上力,只能靠腰腹和左手硬撑,想要把下面摇摇欲坠的赵孟华抓稳。

  “你蹬左边那块石头!”路明非紧咬牙关,“别乱挣扎!”

  赵孟华连连点头,左脚踩住一块石头,借着路明非往上拽的力道,一点一点往上爬。上面的徐岩岩和徐淼淼也连忙伸出手想要把他向上拽,他们后面的几个男生也跟着过来帮忙。

  人多力量大,赵孟华没过多久就摆脱了坠下山坡的危机。只是他在爬上来的时候动作很大,像是落水者刚刚得救一般,双腿拼命地往路面上踩。

  路明非本来在一旁刚准备起身,却被赵孟华一脚扫到,脚底下碎石一滑,整个人往右边陡坡栽了下去。

  谁也没有料到这样的状况,路明非往下滑落了两三米,左手胡乱一抓,攥住了一丛灌木根,脚底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赵孟华小心翼翼从山路上探出脑袋,脸上全是汗和泥,胸口剧烈起伏的喊着:“路明非,你没事吧?”

  他的语气真切,似是关心,同时还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像是想要把路明非拉上来一样。

  但路明非却能从赵孟华的眼里看到那种计划败露的错愕以及慌乱,甚至还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恼火。他脑子突然嗡了一声,意识到刚才这王八蛋扫向自己的那一脚完全是故意的,这小子怕是从一开始就憋着坏屁,想找机会把自己踹下来。

  “路明非你怎么了?”赵孟华连连催促,“快点抓我的手,我把你拉上来。”

  说着,还真的把身子往下努力探了半分。

  可路明非知道,自己要是真着了这王八蛋的道,今天绝对要栽到山底不可。嘴里刚想破口大骂,却听见上面有人焦急地呼喊自己的名字。

  是柳淼淼,她正趴在路边探出大半个身子往下看,脸上急得不行,不时回过头问苏晓樯和零怎么办。

  苏晓樯这时候已经往教官的方向跑远了,看样子是要去搬救兵。零没有说话,但柳淼淼看见这姑娘已经蹲下了身子。

  “你要干嘛!”柳淼淼惊呼。

  “拉他上来。”零的声音平静。

  说罢,她两只手扣着坡面上的石头就要往下滑。

  路明非抬头看见零的动作,心里紧了一下,连忙高呼:“别别别,我能自己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头顶落下的碎石砸了一下,他目光往旁边一偏,就看见四排那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滑了下来,两只手死死地抓着灌木的枝干,脚下的碎石哗哗往下掉。

  “大哥,你又是来干什么的?”路明非感到不可思议,“观光吗?”

  “我想拉你上来。”消瘦男生脸色通红,“但是脚下滑了一下。”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路明非震惊,又回头催了一句,“零你先别下来,我自己能上去!”

  零听到路明非的话果然停下动作,却没有站起来,看上去是要随时准备帮忙。

  “你抓紧了。”路明非扭头看了四排男生一眼,“别乱动。”

  消瘦男生点点头,两只手死死攥着灌木枝干,脚下不再乱蹬。

  路明非见状松开自己攥着的那丛灌木根,往下滑了一截,左手死死地扣住一块石头,肩膀刚好够到男生膝盖的位置:“你往上爬,我在下面顶着你。”

  消瘦男生羞愧的点头,路明非在下面顶住他的脚,一点一点往上送。碎石哗哗往下掉,左胳膊开始发抖,每顶一下都像有人在扯他的肩膀。那个男生爬得磕磕绊绊,中间两次脚踩空了往下滑,却都被路明非顶了回去。

  上面几个兄弟把赵孟华踹走后凑过来帮忙,他们光着膀子趴在地上,垂下条迷彩服拧成的布绳:“再上来一点!够不着!”

  消瘦男生抬头看了一眼,他距离布绳还差一截。

  路明非在下面顶着他的脚往上送,身体抖得厉害,但还是咬着牙又往上送了一把。消瘦男生的指尖碰到布绳的尾端没抓住,又滑下来一点。

  “差一点,再来。”路明非说。

  消瘦男生又试了一次,这回上面的兄弟们把布绳又往下放了一截,他终于抓住了绳尾,上面几个人见状一起使劲,一点一点把他往上拽。

  路明非见到那个男生被拽上去之后,这才咬着牙往上爬。

  布绳刚才已经磨断了,现在只剩下半截子落在半空。上面还有几个兄弟正在脱衣服重新系绳子,但路明非这时候距离山路只剩下一米的距离。

  零和柳淼淼早已在山路上向他伸出了手,路明非抓住两人的手爬回路边,身上满是泥泞,左手掌心还磨破了一片,正在往外渗血。

  消瘦男生正蹲在路边哭,脸埋在胳膊里。

  “你哭什么?”路明非看着他,脸上满是不解。

  消瘦男生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路明非更困惑了。

  “上次赵孟华给三千让我举报你,我为了爷爷的手术费答应了他,让你成绩作废。”消瘦男生的声音呜咽,“昨晚赵孟华又找到我,说给我三万,让我在今天拉练的时候找机会推你一把。”

  “你他妈闭嘴!”赵孟华大吼一声,随即冲向那名消瘦男生,想要一拳打去。

  但他刚跑出两步,就被抢先反应过来的零一脚踹在脸上,整个人眼前一黑,向后直挺挺倒下。幸好被徐岩岩和徐淼淼一把接住,才让赵孟华逃过后脑勺落地的命运。

  零面无表情的收回右腿,重新站回路明非旁边。众人都被她这惊世骇俗的一脚震撼到了,谁都想不到眼前这位个子小小的姑娘还会有如此暴力的一面。

  “你继续。”路明非砸吧了下嘴,回过头看向消瘦男生,“现在没人打扰你了。”

  “那一瞬间我真的很心动。”消瘦男生声音里带着恐惧,“爷爷做完手术后我们家已经没钱了,但他还需要后面的疗养费。”

  “可你最后还是没有答应他。”路明非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吗?”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他对你憋着坏。”消瘦男生不敢直视路明非,“可我又不敢提醒你,我怕他把我收钱的事捅出去。”

  “所以今天上山我就一直跟在你后面,害怕他会对你做什么坏事。”男生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掉下去的时候我想要拉你上来,但最后还要麻烦你救我。”

  路明非蹲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这时候周教官从队伍前面匆匆赶来,苏晓樯跟在他后面,跑得脸都红了。

  周教官拨开人群,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赵孟华,又看了一眼消瘦男生脸上的泥和泪,以及旁边有些狼狈的路明非,最后目光扫了一眼远处几个光膀子的男生,脸色变了又变。

  “怎么回事?”他无奈地揉着额头,“谁能跟我解释一下。”

  路明非刚想开口说明情况,就看见柳淼淼拿着手机跑到周教官旁边,义愤填膺地给他看刚才的录像。

  这姑娘吃瓜的时候下意识就按了摄像来着。

  周教官接过手机,皱着眉头看完了视频,脸上的表情异彩连连。最后他把手机还给柳淼淼,转头看向路明非:“你手怎么样?”

  “磨破了一层皮。”路明非耸耸肩,“然后有些肌肉拉伤,其他没什么大事。”

  “你小子……”周教官嘟囔了句,又看了眼蹲在地上自闭的消瘦男生,“四排那个,你手上有赵孟华的转账记录吗?”

  “有。”消瘦男生怯生生抬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本人的。”

  “没事,有就行。”周教官松了口气,随后看了眼周围的学生,“你们都待着别动啊,我去给上面打个电话,看怎么处理。”

  说罢,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走开几步压低声音说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轻松了不少:“陈主任那边已经通知派出所了,下山后就会把赵孟华给送进去。四班那个,你转账记录记得保存好,赵孟华这事不是简单的打架斗殴,蓄意伤害加上买凶,够他喝一壶的。”

  消瘦男生点了点头,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又抬头问:“教官,那三千块钱的事……”

  “你自己去跟警察说,主动交代比被人查出来强。”周教官看了他一眼,“你家里什么情况我知道,回头我会跟学校那边反映一下,看能不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消瘦男生眼圈又红了,这回没哭出来,拿袖子蹭了两下,闷声说了句“谢谢教官”。

  “行了。”周教官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先回四排吧。”

  “对了。”他又指了指路明非还有周围的几个学生:“你们几个也得去做个笔录。”

  “我也要去吗?”柳淼淼指了指自己,满脸不可思议,“我什么都没干啊。”

  “目击证人都得协助调查。”周教官语气古怪,“更何况你还有录像资料。”

  “啊!”柳淼淼惊呼,“那他们还要看我相册吗?”

  “这倒不会,你只需要提供录像就好了。”周教官好奇,“不过你相册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没有!”柳淼淼大叫了一声就跑回去找苏晓樯了。

  周教官没搭理她,走过去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这次干的不错。”

  “举手之劳。”路明非用右手挠挠头。

  “真不考虑去军校发展?”周教官挑挑眉,“国外的学校可不一定有国内好。”

  “到时候再说啦。”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谁让我当时牛逼吹大了来着。”

  “好吧。”周教官耸了耸肩,“拉练还有一半路,能走吗?”

  “能走。”路明非点点头。

  剩下的路上没出什么幺蛾子,拉练结束回到基地后,赵孟华被周教官直接带去了基地门口,派出所的车已经等在那儿了,旁边还停着陈主任的车。

  赵孟华被塞进警车后座的时候才清醒过来,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他绝望的抬头,只能从车窗隐约看见路明非正在和柳淼淼几人说话,旁边还站着那名消瘦的男生。周教官无奈的催促着几人赶紧上陈主任的车,等下做完笔录早点回来,明天还要军训检阅。

  远处的人群中,陈雯雯远远地望着基地外的警车发动,慢慢驶出基地大门,后座玻璃上赵孟华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影吞掉。

  而她项链上的那枚坠子上隐隐闪烁的荧光,也随之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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