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大厦顶层的停机坪,夜风吹散了言语间的硝烟。
陈云天安排完所有事情,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聒噪的蚊子。
“好了,戏看完了,你们也该忙自己的事了。”
乔婉儿立刻心领神会,对着一旁还处于震惊和挫败感中的高月,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属于上司的微笑。
“高月妹妹,走吧,姐姐带你去熟悉一下你的‘工作’。主人交代的任务,可不能办砸了。”
她那句“高月妹妹”,喊得亲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高月握着那块冰冷的玉佩,身体一僵,最后还是顺从地低下头,跟着乔婉儿走向电梯。
停机坪上,只剩下陈云天和抱着双臂、一脸玩味笑容的凌寒。
“连环计,祸水东引,帝王心术。”凌寒啧啧称奇,“你这一晚上玩的,比我过去十年见过的所有阴谋加起来都精彩。我越来越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了。”
陈云天没有理她,只是转身走到停机坪的边缘,看着楼下西城的万家灯火。
那张在面对敌人时冷酷无情的脸上,此刻,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我的三天之约,还有两天。”凌寒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希望到时候,你还有精力应付我。”
“滚。”陈云天只说了一个字。
凌寒也不生气,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转身,跳上她的“幽灵”号飞行器,黑色的蝙蝠无声地融入夜空。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主人。”乔婉儿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她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轻轻地披在了陈云天身上,“车已经备好了。回安全屋的路,我也亲自检查过三遍,不会有任何问题。”
“嗯。”陈云天点了点头,没有回头,“这里,就交给你了。”
“婉儿明白。”
一辆外表普通,但内部经过最高级别改装的黑色磁力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云天大厦。
车内,陈云天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后座,闭上了眼睛。
从贫民巷的刺杀,到别墅区的屠杀,再到与龙傲的对峙,最后是在云天大厦的连环布局。这一天,他杀了人,敲诈了城主,勒索了世家,还顺手收服了几个心怀鬼胎的女人。
饶是以他炼气期五层的修为,也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那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他只想回家,吃一碗热腾腾的面,然后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地停在市郊那栋毫不起眼的安全屋前。
陈云天推开车门,甩掉鞋子,走进了那个被他视为唯一港湾的地方。
客厅的灯亮着。
父亲陈大海,妹妹陈雪,还有青梅竹马苏玉瑶,三个人都坐在沙发上。
他们没有睡,都在等他。
但迎接他的,不是温暖的拥抱,而是三双充满了恐惧、不安、和陌生感的眼睛。
“哥……”
陈雪看着他,嘴唇颤抖着,眼圈通红。她想扑过来,但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怎么了?”陈云天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这么晚了还不睡?等我回来吃夜宵啊?”
没有人笑。
陈大海默默地叹了口气,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苏玉瑶则是紧紧地咬着嘴唇,看着陈云天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和心疼。
“哥,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真的?”
陈雪终于忍不住了,她拿起沙发上的光脑,颤抖着手,点开了一个视频。
那是西城地下论坛里偷拍的、经过处理的视频。画面很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到,在云天大厦的宴会厅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只是吹了一口气,一个魁梧的男人就化为了漫天冰屑。
视频下面,是一行血红色的标题。
【西海新王!仙师陈云天登基!宗师王霸天,一招飞灰湮灭!】
紧接着,她又划开另一个页面。
那是龙湾一号别墅区外,由好事者用超长焦镜头拍摄的,更加模糊的画面。
人影绰绰,枪声没有响起,但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却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惊天秘闻!龙湾喋血!城卫军精锐‘夜狼’小队,疑遭神秘强者团灭!】
陈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嘶吼。
“哥!你杀了人!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成了那些电视里演的,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小雪!”苏玉瑶连忙拉住她,想让她别这么激动。
“你别管我!”陈雪甩开她的手,泪水决堤而下,“我害怕!我怕我哥会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怪物!我怕他有一天会被人抓走,会被枪毙!”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云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
他沉默着,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一口气喝干。
“是,我杀了人。”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又平静。
“小雪,你还记不记得,爸这条腿,是怎么断的?”
陈雪愣住了。
“十年前,西城外墙被三级凶兽‘独角蛮牛’撞开一个缺口。兽潮涌了进来。爸为了保护当时只有六岁的我,被一头一级凶兽‘利爪地狼’,咬断了左腿。”
陈云天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大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他默默地低下了头。
“那之后,我们家就垮了。”
“妈没过两年就积劳成疾,撒手人寰。我辍学去码头扛包,一天挣那几十块钱,给你交学费,给爸买最便宜的止痛药。”
“我们住在贫民巷最破的屋子里,一下雨就漏水。邻居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垃圾。亲戚朋友,躲我们像躲瘟神。”
“你告诉我,为什么?”
陈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们弱!因为我们没钱,没权,没实力!”陈云天的声音陡然提高,“在这个世界上,弱,就是原罪!”
“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陈雪被他吓到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先别哭。”陈云天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但眼神里的沉重,却让苏玉瑶和陈雪都感到心悸。
“我问你,爸的腿是被凶兽咬断的,对不对?”
“……对。”
“那你知道,那次兽潮,守城的城卫军为什么会反应那么慢吗?”
陈雪和苏玉瑶都摇了摇头。
“因为当时城卫军的统领,正带着他手下最精锐的部队,在城里,给他老婆过生日,封了三条街,办露天派对。”
“那你知道,我们每年交的那么重的‘城防税’,都去哪了吗?”
“买成了某些人府邸里的古董,买成了某些人情妇脖子上的项链,买成了某些人停机坪上,一艘艘比军方战舰还豪华的私人飞船。”
陈云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平静的夜色。
“这个世界,烂了。从根子上就烂了。”
“城墙外面,是无穷无尽的凶兽,是更可怕的‘星陨族’,是连提都不能提的‘虚空邪魔’。无数的士兵,无数的武者,在防线上用命去填。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说话。”
“可城墙里面呢?”
“一群手握权力和力量的蛀虫,不想着怎么去守卫这个家,不想着怎么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他们只想着怎么从我们这些普通人身上,刮下更多的油水。他们内斗,他们享乐,他们作威作福。”
“我今天杀的王霸天,是西城地下世界的老牌宗师。他有宗师的实力,不去前线杀敌,却在西城收保护费,欺男霸女。你说,他该不该死?”
“我废掉的周牧,是城卫军的副统领。他有调动军队的权力,不去守护城市,却派他最精锐的士兵,来绑架我的女人。你说,他该不该死?”
“还有天海高家,富可敌国,养着上百个宗师供奉。他们不去支援前线,却把资源都用在互相倾轧,争权夺利上。你说,这种家族,该不该敲打?”
陈雪彻底听傻了。
苏玉瑶也听傻了。
她们的世界观里,只有上学、工作、柴米油盐。她们从来没想过,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这个世界竟然是如此的残酷和黑暗。
“哥……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是普通人啊……”陈雪小声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陈云天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和心疼。
“怎么会没关系呢?”
“小雪,你记着。”
“国在家就在,国没了,家也没了。”
“我们这个家,就是这个国家,最小,最不起眼的一块砖。外面的墙都快被凶兽推倒了,房梁上还趴着一堆蛀虫在啃木头。你说,我这个当哥哥的,想保护我的家人,是先把外面的墙补好,还是先把家里的蛀虫清理干净?”
“我做的所有事,杀的每一个人……”
“都只是在为我们的家,扫清门前的垃圾而已。”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一片死寂。
陈大海抬起头,看着自己那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苏玉瑶看着陈云天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身上,到底扛着多么沉重的担子。
陈雪不哭了。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哥哥,那个从小保护她、她却一直觉得有点窝囊的哥哥。
她感觉,他好陌生,又好熟悉。
“哥……”
她刚想说什么。
却看到,陈云天靠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紧紧地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战斗着。
那张还很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