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牛乳般浓稠,缠绕在山峦与古道的青翠之间。青尘踩着被露水彻底浸透的布鞋,一步一步走得踏实。他并非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遵循着内心的指引,漫游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空气清冽,吸入肺中带着草木的微腥与甜润,他喜欢这种与自然贴近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缕极细微,却异常清晰的香气,穿透了潮湿的空气,钻入他的鼻尖。那味道初闻是山茶花的清雅,再细品,又似乎夹杂了陈年旧书的墨韵、晒干草药的清苦,甚至还有一丝雨后青石板上苔藓的湿润土腥气。种种味道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气息,让他因赶路而略显浮躁的心绪,不知不觉平复下来。
“这深山老林里,谁家煮的茶?竟有这般韵味。”他喃喃自语,舌根下竟条件反射般渗出口水,腹中也感到些许空落。这香气仿佛有生命,牵引着他的脚步。他毫不犹豫地偏离了主道,拐进一条被茂密野草几乎掩盖的小径,草叶上的露珠立刻滚落,在他的裤脚上晕开更深的水痕。
拨开几丛垂下的、带着晶莹露珠的翠竹,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几乎要被时光遗忘的茶馆,静静地坐落在竹林环绕的空地上。
这茶馆真是旧得可以。茅草铺就的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木质椽子,几缕顽皮的阳光从窟窿里钻进来,在泥土地上投下不断变幻形状的光斑。门板是歪斜的,看起来一阵稍大的山风就能将它吹垮,上面悬挂的木质牌匾蒙着厚厚的灰尘与苔藓,“忘忧”二字只能从剥落的漆皮和模糊的刻痕中勉强辨认。唯一与这破败景象格格不入的,是院中那株奇异的树。树干苍劲盘虬,显露出悠长的年岁,枝叶间盛开着一种琉璃般透明的花朵,花瓣薄如蝉翼,在晨曦中流转着七彩的光晕,美得不似人间凡物,倒像是仙境遗落的珍品。
青尘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在呻吟的竹门,迈步走了进去。屋内比外面看着更显空荡,只有寥寥几张样式不一的旧桌凳,但都擦拭得干干净净,露出木材温润的本质。空气中那股奇异的茶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掌柜的?有人在吗?”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里屋的粗布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青布长衫,腰背深深佝偻着的老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老人的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但那双看向青尘的眼睛,却异常清亮、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让青尘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安,外界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了竹门之外。
“客人,吃茶?”老人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奇异地悦耳,像秋日风吹过干枯玉米叶的沙沙声。
“哎,麻烦老人家,来壶解渴的茶,若有能垫肚子的吃食,也随意来些。”青尘在靠窗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木凳传来微凉的触感。他将肩上的包袱卸下,放在旁边的空凳上,目光忍不住再次投向院中那株流光溢彩的怪树,心里琢磨着这到底是什么树,那琉璃花瓣能否入口,滋味是否如香气般奇妙。
老掌柜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他先从屋角的粗陶水缸里舀出清冽的山泉水,注入一把擦拭得锃亮的铜壶,挂在灶上。然后引燃灶膛里干燥的竹枝,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给这清幽微寒的室内增添了几分暖意。接着,他用热水细细地烫洗着一套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天青色瓷质茶具,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最后,才从一个半旧的褐色陶罐里,用竹夹小心地夹出些许形似琉璃花瓣、微微卷曲的茶叶,放入温好的壶中。热水冲入的刹那,一股更加浓郁、层次更分明的香气立刻爆发开来,不是扑鼻的浓香,而是幽然如空谷兰馨,丝丝袅袅地渗入空气,钻入毛孔,抚慰心灵。
茶汤呈现出清澈动人的琥珀色,在从屋顶破洞漏下的光柱中,宛如液态的宝石。青尘走得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小心地吹开浮沫,喝了一大口。
茶水温度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立刻在胃里扩散开来,迅速流向四肢百骸,连走了许久有些酸胀的小腿都感觉舒缓了许多。然而,紧接着,他眼前毫无征兆地闪过几个模糊却生动的画面碎片:一个穿着鲜艳红衣、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笑靥如花,正踮着脚尖在树下小心翼翼地埋下一个褐色陶罐,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跳跃;转瞬间,画面被冲天烈焰取代,映红了半边天空,灼热的气浪仿佛扑面而来,那棵琉璃树在火海中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如同冰层碎裂般的悲鸣;最后,景象切换到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一个模糊而孤独的身影,对着略显憔悴的树身反复抚弄着一张古琴,琴声断续不成调,那背影透出的浓重忧悒,几乎要溢出画面……
他猛地甩了甩头,用力眨了眨眼,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嘴里还残留着茶的清润甘甜,可心头却莫名萦绕上了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仿佛在无意间,窥见了他人珍藏心底、不容触碰的旧日梦境。
“掌柜的,您这茶……”青尘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惊异与探寻。
老掌柜正用一块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旧麻布,反复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桌面,闻言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嗯?”
“这茶……滋味极好,回甘悠长,只是……方才喝下时,头脑有些晕眩,仿佛……仿佛瞧见了些不属于自己的景象。”青尘斟酌着词句,尽量描述得贴切。
老掌柜这才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青尘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如同发现同类的欣慰。“这茶,名叫‘忆平生’。”他的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能品出其中‘别样滋味’的人,不多。你是个有缘的。”
正说话间,几只羽毛蓬松洁白的小雀儿,扑棱着翅膀轻盈地飞入院中,熟稔地落在琉璃树的枝头,开始叽叽喳喳地啄食那些透明的花瓣。它们的小脑袋灵活地点动着,啄食得飞快。令人惊奇的是,被啄食过的枝桠处,几乎立刻便会冒出米粒大小的新蕾,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绽放,恢复如初,仿佛从未被侵犯过。
“这些鸟儿倒是有趣,也不怕人。”青尘看着这和谐的一幕,心情轻松了些许。
“它们啊,”老掌柜的目光也投向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每日这个时辰必来,比日头还准,吃饱了便飞走,从不多留一刻。”
青尘心中蓦然一动,看着那些只顾啄食、仿佛无知无觉的雀鸟,再看看老掌柜那平静无波的侧脸,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脱口而出:“它们……并非真正的生灵吧?”
老掌柜擦拭桌面的手微微一顿,那块旧麻布停滞在桌面中央。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是些放下的念头所化。念头纯净,无牵无挂,便成了这雀儿,来去自在;念头执拗,沉沦在茶汤之中,化解不开,时日久了,也就散了,归于尘土,再也寻不见踪影。”
是夜,青尘宿在茶馆那间低矮、狭小、堆放着些许干草药和旧竹篾的阁楼上。空气中混合着老木头、陈茶以及淡淡药草的复杂气味。子时过半,他被一阵若有若无、仿佛梦中呓语般的低吟声唤醒。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钻入耳膜。
他悄然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粗糙的木地板上,挪到那扇用细竹条编就、有些歪斜的窗前,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向下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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