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夜又深了。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小区里的路灯孤零零地立着,把昏黄的光投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这时候,万籁俱寂,连自己的心跳也听得真切。我独坐在书桌前,看着墨水瓶里凝固的黑暗,便不由得想起父亲来。这思绪一旦开了头,便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母亲常说,我出生前,家里的光景是极艰难的。那时做饭,油盐都要掂量着放,多一滴油、多一粒盐,都是奢侈。直到我落了地,父亲像是得了什么动力,日子才渐渐有了起色。现在想来,许是为人父的责任,让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里,化作前行的力气。

  父亲是当地有些名气的厨子。我常想,倘若命运待他再宽厚些,他或许不必整日与油烟为伍。听说他少年时极聪慧,是乡里唯一考上清华的。可祖母重女轻男,觉得男儿读书无用,硬是断了他的前程。这些往事,父亲从不主动提起,偶尔说起,也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有母亲有时会红着眼眶告诉我,那时你爹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出来后,便去市里的饭馆当了学徒。

  八岁那年,父亲忽然说要去广州。我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说:“爹去挣大钱,给你买好多铜锣烧。”后来听母亲说,他到了广州中山,背着厚重的行囊,在车站附近一家一家地问要不要厨子。天黑时,舍不得住店,就寻了个公园,在石椅上蜷了两夜。九月南方的夜,蚊虫正盛,他只能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想着远方的家。

  我听着母亲的讲述,眼泪就扑簌簌地掉。打电话给他时,我哭着求他回来。他在那头笑呵呵的,声音洪亮地说已经找到了好差事,老板待他如何如何好。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他正在一家小餐馆里,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睡在厨房后面的杂物间里。这些,他从未对我提起过。

  小时候,我最爱学堂门口卖的铜锣烧。五块钱一个,于我而言是极奢侈的零食。父亲每日送我上学,总要买一个给我。他自己却从不肯吃早饭,总说厌甜食。可我吃剩下的半个,他总会悄悄吃了,还对母亲夸说味道不坏。在我跟前,他仿佛什么都是不爱的——不爱新衣,不爱肉食,不爱清闲。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爱,是把所有的“爱”都让给了我。

  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吵着要一辆铁皮小汽车。那要二十块钱,够买些猪肉了。父亲摸摸我的头,没有说话。第二天他买菜回来,竟真的从菜篮底下变出了那辆小汽车。蓝色的漆皮,红色的轮子,在我眼里,比什么都珍贵。后来母亲告诉我,为了这个,父亲步行了五里路去批发市场,又步行回来,就为了省些车费。

  我渐渐长大了,翅膀硬了,便想着往外飞。连续三年,我都没有回家。电话也打得极少,总觉得外面的世界精彩,家里的日子平淡。父亲却时常打来,说的无非是些家常——天冷了要添衣,吃饭不要挑食,工作不要太累。最后总要小心翼翼地问:“今年回来过年么?”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又说如今家里光景好了,买了新房子,添了新家具,不怕人瞧不起了。其实我从不觉得谁瞧不起我们,倒是常听见邻人羡慕的叹息,说父亲有本事,把家经营得这样好。

  今年九月,我忽然很想家,便偷偷回去了。没有告诉父母,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在小区口,我撞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直的背,抬头挺胸大步的往前走,正是父亲。我戴着口罩迎上去,他竟对着我笑。我问笑什么,他说:“你长得像我儿子,能拍张照给他看么?”我的眼泪便不争气地淌下来。摘下口罩时,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只紧紧攥着我的手往家走。他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的皮。余光里,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母亲后来告诉我,我不在时,父亲提起我就抹眼泪。这让我很诧异。在我印象里,父亲一直是坚强的,像一座山。小时候我顽劣,常挨母亲打。衣架将落下时,父亲总会用宽厚的背脊护住我。夜里我怕黑,总爱搂着他睡,他的胸膛像堵温暖的墙,让我觉得什么也不怕。

  读者大约不知道,父亲和我并无血缘的。我是母亲带过来的。可他待我,比亲生的还要亲上万分。记得初中时,有个同学笑我是“拖油瓶”,我和他打了起来。老师叫来父亲,我以为要挨骂,他却摸着我的头说:“打得好。以后谁再这样说,你还打,爹给你撑腰。”那时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父亲的厨艺确实极好。逢年过节,他总要在厨房里忙活大半天。灶火映红了他的脸,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他却总是笑呵呵的,得意得很。他做的回锅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煲的汤,清淡鲜美,余味悠长。邻居亲朋家办喜事,常请他去主厨。他从不推辞,也不要报酬,只说:“邻里亲朋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工资悉数交给母亲,自己只留些零钱。母亲发脾气时,他也只是笑笑便过了。我常想,他的心里该藏着多少苦楚,可他从不与人说。就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内里却深不可测。

  如今,父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如从前挺直。可他还是闲不住,每天早早起床,去买最新鲜的菜;我劝他歇歇,他总说:“忙了一辈子,闲下来反而不自在。”

  我常向人夸耀有这样的父亲,可《父亲》这首歌是从不敢唱的——前奏一起,便要失态。那些歌词,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写他:“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直到长大以后,才懂得你不容易……”

  写到这里,夜更深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我忽然很想告诉父亲,告诉他:我都懂得,都记得。记得你省下的每一个铜锣烧,记得你步行五里路买的小汽车,记得你在公园石椅上度过的两个寒夜,记得你所有的、沉默的爱。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恐怕又会被咽回去。我们父子之间,向来不善于说这些的。或许,我该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行动里——在他老了的时候,成为他的依靠;在他走不动的时候,成为他的拐杖;在他看不清的时候,成为他的眼睛。

  窗外渐渐泛白,路灯熄了。我合上本子,决定明日带上父母出去吃他们想吃的火锅。什么也不说,只是陪他们吃顿饭,听他们讲讲最近的琐事。想来,这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二零二五年十月于家中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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