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时分,四围寂寂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那不知疲倦的钟摆,一下一下,仿佛敲在空荡荡的心上。这光景,原是极适宜安睡的,然而我的睡意,却不知被哪一阵风吹到不知名的所在去了。既然睡不着,便不免要坐起来,寻些事做,于是便有了这些零碎的、絮叨的言语。提起笔,那墨痕在纸上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夜色,而在这夜色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便是我的爱人。
倘使要论这世间顶爱我的人,自然是我的父亲与母亲了。这是毫无疑义的,他们的爱,仿佛旧时宅院里的梁柱,沉默地支撑着我全部的天空。然而,若说在我自己挣来的这半片人生里,除去父母,还有一个能将我这不好的人,当作全般世界来疼惜的,那便是吴宗奇了。这实在是一件令我长久困惑的事。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将自己像一件旧物般摊开来检视,看那些毛糙的边角,那些隐晦的裂痕,那些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卑琐的念头。我是一个不好的人,这在我心里是清楚的。我的性情里,有太多的犹疑,太多的自私,像梅雨天墙角泛出的潮气,自己也无法控制地弥漫开来。可她,偏偏能将这一切都包容下去,好到教我心里生出无边的惶恐与亏欠来。
那些感激的言语,在我胸腔里,不知已温习过几百遍了。每一个字都擦拭得锃亮,每一句话都排练得纯熟。我想象着,用最郑重的声音,最诚恳的眼色,对她诉说。可是,真到了她面前,看着她那圆圆的脸,那双大大的、清亮的眼睛望着我,那些话便忽然都僵死在喉咙里,变成一个笨拙的、讪讪的笑。语言这东西,在太过厚重的情感面前,竟显得如此轻飘,如此无用,仿佛想用一张薄纸,去包住一团灼灼的火焰,终究是徒劳,反而显出自己的可笑来。
我和她的缘分,说来也奇,是分分合合,算来正好是第三次了。这“三”字,在中国人的老话里,是个极玄妙的关口。事不过三,仿佛是一道无形的界限,跨过去了,便是坦途;若是跨不过去,便成了永诀。这第三次的波折,就发生在不久前,如今回想,那几日的光景,天色都是灰扑扑的,人走在街上,也像是失了魂的影子。那时我便想,这怕是最后的审判了罢。倘若这回真个断了,怕是此生此世,再也见不到那样明亮的眼睛了。只是这么一想,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塞住了,哽得人透不过气来,眼眶也跟着潮热起来。我于是下了狠心,像古人立誓那般,在心里刻下了印子:断不能再辜负她了,断不能了。
我这半辈子,虽说见识浅薄,但也总算见过些人,遇过些事。各样的女子,精明的,柔婉的,活泼的,文静的,也如同戏台上的角色,一一从眼前晃过。但我却从未见过有她这般好的。她的好,不是那种摆在面上、待人客套的好,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极纯净的善良与体贴。这好,有时竟好得叫人心疼,仿佛一块无瑕的白玉,你捧着它,便不由得要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俗气,会玷污了它。她从前的事,那些旧日的创痕,我是不大敢去细问的。倒并非不愿知道,只是怕。怕我的问询,会像一只笨拙的手,无意间又揭开了那已结痂的伤疤,让她平白再痛一回。有些风雨,既然已经过去,便让它静静地埋在土里罢,何必再翻搅起来,让那泥水污了她的裙角呢?
说起她的样貌,倒是极有福气的。一张圆圆的脸,仿佛十五的满月,光洁而温润。眉毛生得长,且黑,像用最好的徽墨,由技艺精湛的画师,轻轻两笔描上去的,舒展开来,带着说不尽的婉顺。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黑是黑,白是白,看你的时候,那眼里便像是漾着一汪清泉,能将人的心都映得透亮。老家的人们常有些古老的讲究,说这样的面相,是极“旺夫”的。我虽不大信这些命理之说,但私下里想着,若真能将这样的女孩娶回家,便不说那虚无缥缈的“进财”,单是每日看着,心里便是满满的、安稳的喜乐,这于人生而言,岂不是比万贯家财还要受用么?人的精神一舒畅,做什么事自然便有了劲头,这或许便是“旺夫”最朴素的真谛了。
若非要我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她,我想,她便是我那浑浑噩噩的人生道路上,忽然亮起的一盏明灯。在遇见她之前,我的人生,仿佛是在一条幽暗的、没有尽头的长巷里摸索前行,四周是冷的墙,脚下是湿滑的苔藓,不知方向,亦无所谓希望。她的出现,不像太阳,太阳是灼热的、逼人的;她只是像一盏灯,就那样安静地、坚定地亮在那里,光晕是柔和的、温暖的,却足以驱散我周遭所有的黑暗,替我照见了脚下的路,也照见了前方依稀的轮廓。因为有了这光,我才头一次生出这般强烈的念头:我要好好地走,要走到一个光明暖和的地方去,为了她,也为了配有这光明的自己。我从未像现在这般,想要好好地对待一个人,将这世上所有我能觅得的好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
我时常生出一种急切的渴望,想早些带她回我的老家去,让我的父亲和母亲也见见她。我想象着,母亲拉着她的手,用那种打量亲生女儿似的、又欢喜又心疼的目光看着她;父亲呢,虽则照例是沉默的,但那嘴角不易察觉的笑意,和那忙着张罗茶水的背影,定然会泄露他全部的满意。我想让我的父母知道,他们的儿子,在外面这纷扰的世间,竟寻着了这样好的一個女孩。这于我,于我们全家,都该是一件多么大的幸事。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我又想起另一个女人来,那便是我的爱人的母亲。这真是一种奇妙无比的关联。一个与我素未谋面、相隔遥远的妇人,却因为养育了这样一个女儿,便与我的人生,发生了最深刻、最紧要的联结。我常在心底描摹她的样子,想来也该是慈眉善目的,眉宇间有着与我爱人相似的神韵。我盼望着,期待着,将来能有那么一天,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面前,不再是隔着遥远的想象。那时,我定要深深地、郑重地向她行一个礼,然后对她说:“伯母,谢谢您,生了这么一个美好的女儿。”这谢谢,是极其沉重的,包含了世间所有言语都难以尽述的感念。她所给予我的,不单单是一个伴侣,更是一片照亮我余生的光,一种使我想要变得更好的力量。
夜,的确是深了。远处的天边,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暧昧的青白色。桌上的灯,光线也显得有些疲乏了。我放下笔,这些零碎的念头,总算有了一个着落。回头看看床上,此刻她若在身边想必正睡得香甜罢。使得我心里那一片原是纷乱、焦躁的天地,便渐渐地沉静下来,变得风平浪静,满是温柔的月光了。
———二零二五年十月于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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