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竟是凌晨一点了。
窗外的夜,是墨一般的颜色,稠得化不开;又仿佛一匹陈年的黑布,沉沉地罩将下来,将这天地间的声响与光亮,一并都收敛了去。四下里是那般静,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倒像是一只迟暮的钟,不紧不慢地,报告着光阴的流逝。这寂静是有些分量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令人心安,仿佛白日里那些纷繁的纠葛,都被这无边的黑暗舔舐、抚平了去。
我独坐在这孤灯下,忆着母亲前些时日偶然提起的几句话,便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我这早已不甚波澜的心潭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话里牵出的一个人,一个名姓——何为,便从这记忆的深潭底,带着往事的淤泥与水草,幽幽地浮了上来。这名字,于我而言,不独是一个称呼,倒更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地,带着些微灼痛的,刻在我生命的脉络上了。
说起我的幼年,大约是可以归入“顽劣”一类的。那时的我,仿佛一匹未上笼头的野马,浑身有使不完的精力,对于学堂里那些方正正的方块字与曲曲折折的算学题,是提不起半分兴味的。先生的训诫,母亲的唠叨,于我,都如同风吹过马耳一般,是留不下什么痕迹的。现在想来,那时的混沌,一半是源于天性里的不安分,另一半,或许便源于我那年轻的母亲了。
我的母亲生我时,年纪是极轻的。她自个儿的人生尚且是一团锦绣而又迷蒙的雾,便被我这不请自来的生命,骤然拉到了实实在在、甚至有些琐碎可厌的灶台与尿布前。她看着我的成绩,那上面鲜红的、不堪入目的数字,眼里常常是空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淡然。她有时会叹一口气,说:“我生你生得早了些……你的路,你自己走去罢。”那时我年纪小,只觉这话里没有责骂,便是好的,竟以为这是一种宽容。直到许多年后,我自己也尝了些人世的艰辛,才恍然悟出,那淡然底下藏着的,是一种何等的无力与放弃!那不是观点,那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沉甸甸的判决。我便在这无人管束、也无人期望的旷野里,自生自长着,眼看着,就要蔓生出一身的野草,寻不着方向了。
然而,便在我这人生最是昏昧的时节,一道光,竟从那窗格的缝隙里,不容分说地挤了进来。
那是在小学二年级,一个新学年的开端。秋日的阳光,尚带着夏末的余威,懒洋洋地趴在教室的水磨石地板上。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位女先生。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她当时的模样:戴着一副极大的黑框眼镜,那镜框几乎占去了她半张脸,镜片后面,是一双极亮、极清澈的眸子,像两泓幽深的潭水。她的头发不长,要到肩头,黑得如同鸦羽,松松地拢在耳后。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衬衫,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清冽的、不同于寻常年轻人的气息。
她便是我们的新任语文先生,姓何。
她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圆润的玉珠,落在冰盘上。“我姓何,”她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字,笔迹是秀劲的,“自今日起,教诸位国文。”
那时的我,对于先生,向来是怀着一种本能的疏远与畏惧的。对于这位新来的何先生,起初也不例外。我照例在她的课上神游天外,或是用课本遮着脸,在底下偷偷地画些小人儿。然而她的目光,却像是最灵敏的探针,总能准确地找到我。但她并不立时呵斥,只是那样静静地看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倒像是有一种探究,一种轻微的惋惜。这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令我感到不安。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极寻常的傍晚。放学时分,人潮像开闸的洪水,涌出校门。我正背着书包,准备汇入这洪流,却听见身后有人唤我的名。
“小雨,你且等一等。”
我回头,见是何先生。她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夕阳的余晖里,周身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与你住一个小区,是同一栋楼。”她微微笑着,“日后,我们可以一同回去。”
我一时愕然,不知如何应答,只木然地跟在她身后。那日的路,似乎格外的长。两个影子,一长一短,被斜阳拉得老长,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我偷偷抬眼瞧她,她只是目视前方,神情是平静的。
然而,我们并未回我的家。她径直将我领到了她的家中。
她的家里,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密密地排满了书,那股混合着旧纸与墨香的气味,沉静而厚重,让我这顽童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窗明几净,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绿得精神。
“我看了你以往的课业,”她让我坐下,倒了一杯温水给我,语气平缓,“根基是薄了些,但并非无可救药。从今日起,每日放学,你来我这里,我与你补一补课。”
我捧着那杯温水,手心里沁出汗来,心里是七分惶恐,三分莫名的抵触。起初的日子,是极难熬的。在她面前,我像个初次登台的拙劣的演员,一举一动都透着僵硬与笨拙。那些平素觉得面目可憎的字词,在她的讲解下,似乎也渐渐显露出一些鲜活的趣味来。她从不疾言厉色,我若一时不解,她便换个法子,再讲一遍,那耐心,竟像是无穷无尽的。
时日久了,我那拘谨的硬壳,便一点点地剥落了。在她面前,我竟慢慢还原成一个有些放肆、甚至敢于提出些稀奇古怪问题的孩子了。我这才知道,那副大眼镜后面的何先生,原是这样温和的一个人。她的学问也好,仿佛那书架上的书,都装在她肚子里一般,无论我问什么,她总能引经据典,说出一番道理来。
我的语文成绩,便在这日复一日的“一同回家”中,悄然起了变化。那曾经永远在及格线之下徘徊的数字,竟第一次,颤巍巍地,越过了那条红线。当我看到试卷上那个红色的“60”分时,心里头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了。
然而,作文依旧是我的一座大山。每每面对那空白的格子,我的脑子便也成了一片空白,莫说锦绣文章,便是连勉强凑足字数的瞎话,也编造得艰难。这情形,何先生自然是看在眼里的。
于是,有一段时日,她给我补课的内容,便全然换成了作文。她不知从何处寻来许多资料,有时是一篇优美的短文,有时是一段精彩的描写。她并不让我生硬地模仿,而是指着那些文字,对我说:“你看,作者这里为何要用这个字?你看,他这里写的,不就是你平日见过的那棵老槐树么?文章原是写出来的,更是看出来的,想出来的。”
她教我观察檐下的蛛网如何缀着雨滴,教我聆听清晨的鸟鸣有何种不同的节奏,甚至教我品味母亲做的寻常菜蔬里,藏着何种滋味。我于是恍然,原来这平淡无奇的生活里,竟处处藏着可以下笔的素材。
久而久之,那原本可畏的作文,在我眼里,竟也变得亲切起来。我的笔不再那么滞涩,有时竟也能写出几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来。我的语文成绩,便如春日里的秧苗,噌噌地往上长,竟成了各科中的翘楚。我在语文考试的考场上,也终于有了一些“如鱼得水”的快意了。
人说“福兮祸之所伏”,这话大抵是不错的。当我正沉醉于这语文天地里的乐趣时,却不料一场风波,已悄然临近。
何先生的严厉与负责,在年级里是出了名的。她对于学生的课业要求极高,对于那些疏于管教的家长,也常有些直率的批评。这便触怒了一些人了。于是,不知从何时起,一些恶意的流言,便像夏天的蚊虫,开始在暗地里滋生、飞舞。有的说她不近人情,有的说她教学方法不当,更有甚者,编派出一些不堪的谣言来。
终于,有几封“举报信”,被送到了校长室里。
我至今不知那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只记得那是一个沉闷的下午,何先生来上课时,眼圈是微红的,虽然她极力掩饰着。她只简单地告诉我们,她将不再担任我们班的国文先生了。消息来得突然,教室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便像炸开了锅。有同学当场便哭出了声,更有几个胆大的,站起来问“为什么”。
那时的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下课后,我跟着几个明事理的同学,一起跑到教员办公室外,想要挽留她。我们说了许多话,现在大抵是记不清了,无非是“先生您别走”、“我们是需要您的”一类。何先生看着我们,眼里有泪光闪动,她只是摇头,喃喃地说:“你们要好好用功,无论哪个先生教,都是一样的。”
可我们心里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最终,何先生还是离开了我们班,去教别的年级了。她那清瘦而挺拔的身影,从此便很少出现在我们教室的门口。偶尔在校园里遇见,她还会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问我:“小雨,近来的课业如何?你的语文成绩,我可是一直都有关注着的,我看好你。”我每次都是讷讷地点头,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们那“一同回家”的时光,自然也戛然而止了。我与她的联系,便如同一条被骤然掐断的线,迅速地稀薄了下去。我才惊觉,原来我们那一段深厚的缘法,前后算来,也不过短短一年光景。然而这一年,于我的一生,其重量却胜过之后的许多个年头。
小学毕业后,我考入了当地的市一中,学业日渐繁重,与何先生更是彻底失去了联络。那栋曾经承载了我许多课后时光的楼,我每次放假回家,走过她的门前,总是不自觉地放慢脚步。那扇熟悉的、漆着深绿色油漆的门,静静地关着。我几次举起手,想要叩响它,那手却仿佛有千斤重,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无力地落下。现在想来,那大约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恐惧罢,怕打扰了她的清静,更怕见了面,彼此却只剩下客套的寒暄,将那记忆中美好的印象,也一并打碎了。
后来,我便如同离巢的燕,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更远的地方——外省去了。为了生计奔波,一连好几年,竟不曾回过家。前些时候,因事返乡,与母亲闲坐聊天,她忽然提起,说常在楼下遇见何老师遛狗。
“她养了一只黑色的小泰迪,精神得很。”母亲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每次见着,总要拉着我问上半天。问你去了哪里,在忙些什么,几时能回家……关于你的一切,她都要问个透彻,才肯罢休似的。她是从未忘记你的。”
我听着,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的,暖暖的,又带着些许涩意。原来,那道烙印,并非只留在我一个人的心上。
在我回家的那几日里,一个晚饭后的黄昏,我也竟真的遇见了她。我正低着头,思忖着白日里的一些琐事,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团黑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从我脚边“嗖”地溜了过去。我的心里莫名地一动:“这莫非是何先生养的那只泰迪么?”
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又那般强烈。我猛地抬起头,向前望去。不远处,一个清瘦的、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握着手机,低声讲着电话。果真是何先生!她的头发长了些,走路的姿势,却是岁月也未能磨灭的。
她并未注意到我。而我,也恰好戴着一顶帽子,半张脸都隐在帽檐的阴影里。那一刻,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心里有无数的话语,如同沸腾的水,翻滚着,叫嚣着要涌出来——我想告诉她我这些年的经历,想告诉她我如今的状况,想告诉她我至今仍深深地感激着她……然而,我的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边通着电话,一边牵着那只活泼的小狗,慢慢地走远了。她的背影,在苍茫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渐渐地融入了人流,再也分辨不出了。
那晚回到家中,我给自己的爱人打了一通长长的电话。我告诉她,我遇见了我小学时最敬爱的何先生,我们还聊了许久的天。我向爱人细细地描述何先生当年如何教我读书作文,如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道。我说得那般真切,仿佛那场畅谈,是实实在在地发生过了的。
然而,话至末尾,我自己却先哑然失笑了。那场酣畅的倾诉,原来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这自欺的把戏,想来真是有些可笑,甚至可鄙了。
我在心里暗暗地发誓,若是下次,下次再有机会遇见何先生,我定要鼓起勇气,走上前去,与她好好地聊一聊,将我这积攒了多年的一声“感谢”,当面说与她听。
我想,我一定会的。
夜,是愈发地深了。桌上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我孤寂的影子。我仿佛从那遥远的、无忧无虑的小学时光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曾被一道光照亮的顽童,此刻正隔着漫长的岁月,静静地望着我。他什么也没有说,但那目光里,似乎有一种无声的慰藉,劝我向前看去。
这温柔的宁静包裹着我,连日来纠缠着我的失眠,竟也不知不觉地退去了。一阵沉沉的困意袭来,我回到床上,合上了眼。
———二零二五年十月于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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