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嗜血康王谷

  李白攥着那张泛黄的地图,循着朱砂勾勒的路径往庐山深处去。晨雾在他脚边缠缠绕绕,像无数双冰凉的手在拉扯衣袍。

  李白心知,此去康王谷,充满着凶险。

  在庐山的诸多山谷中,康王谷宛如一颗被岁月尘封的神秘明珠,流传着诸多离奇传说,这些传说为其增添了一抹浓郁的神秘色彩。

  相传,秦灭六国之际,康王熊绛被秦将王翦穷追不舍。当他慌不择路逃进庐山垅(即康王谷)时,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地间一片混沌。那飞旋的沙石好似有灵性一般,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追兵见状惊恐万分,不敢贸然追入谷中,只能无奈退去。此后,康王便在这幽深的山谷中隐居下来,从此这里便被后人称作“康王谷”。如今谷中仍有一个名为“半山康家”的山村,村里居住的皆为姓熊的村民,他们自称是康王的后裔,世代守护着这片神秘的土地,延续着古老的血脉与传统。东晋时期,田园诗人陶渊明常往返于故里与庐山东林寺之间,而康王谷正是其必经之路。他多次踏入这片谷地,被谷中宛如世外桃源般的景色所深深触动。谷中阡陌纵横交错,清澈的溪流蜿蜒其间,溪边桑竹摇曳,田间庄稼葱郁。远处,错落有致的屋舍上升起袅袅炊烟,不时传来鸡鸣犬吠之声。农人们在田间辛勤劳作,脸上洋溢着质朴的笑容,孩童们在溪边嬉笑玩耍,无忧无虑。这般宁静祥和、与世隔绝的景象,令陶渊明心驰神往,灵感如泉涌,最终创作出了千古名篇《桃花源记》。后人纷纷猜测,文中所描绘的那个令人向往的“桃花源”,其原型或许就是这康王谷。也正因如此,康王谷又多了一个“桃花源”的美称。谷中旁有一村庄,居住着陶、康等九姓千余村民,其中一些为陶渊明后代,他们以身为陶公后裔而深感自豪,如同昔日的陶公一般,享受着悠闲自得、自耕自给的田园生活,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始终保持着那份古朴与宁静。而在唐朝,茶圣陆羽的到来,又为康王谷增添了一段传奇佳话。彼时,正值“安史之乱”,天下动荡不安,陆羽带着新编写的《茶经》初稿,四处漂泊,寻觅一处能让他静心品茶、钻研茶道的净土。当他踏入康王谷时,顿时被这里的清幽景色所吸引。谷中青山环抱,绿树成荫,空气清新宜人,仿佛是尘世之外的一片仙境。生活在峡谷中的人们,热情地用家中的米酒和新采的春茶招待这位远方来客。陆羽品尝着农妇泡出的茶,顿觉眼前一亮,只觉那茶叶鲜嫩欲滴,汤色碧亮澄澈,入口后香气馥郁,回甘悠长,令人心旷神怡。他深感此处是品茶的绝佳之地,便决定在此修筑草堂,定居下来。白天,他穿梭于山林之间,采摘新鲜的茶叶,精心煮茶品鉴;夜晚,他在草堂中秉烛夜读,编写完善《茶经》。陆羽对天下的泉水极为考究,他认为:“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瀑涌湍漱,勿食之。”经过无数次的品尝与比较,他最终评定庐山谷帘泉水“甘腴清冷,具备诸美”,将其列为天下二十水品中的首品。自那以后,谷帘泉声名远扬,被誉为“天下第一泉”。据记载,曾有人对陆羽的评定心存疑虑,陆羽为了让其信服,便请人前往康王谷汲取谷帘泉,亲自煮茶品鉴。取水之人归来后,陆羽刚一品尝,便断定这水并非真正的谷帘泉。那人起初还坚称自己取的就是谷帘泉,后来在众人的追问下,才道出实情:原来他在返回途中,经过鄱阳湖时,因风浪太大,不小心将满坛的谷帘泉打翻,为了避免误时受责,便汲了一坛鄱阳湖的湖水来交差。此事更是为谷帘泉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让人对其独特的品质深信不疑。谷帘泉发源于庐山最高的山峰汉阳峰,泉瀑流经的康王谷为庐山最长的峡谷。其四周山体多由砂岩组成,加之当地植被繁茂,每逢下雨,雨水便通过植被,缓缓沿着岩石节理向下渗透,最后通过岩层裂缝,汇聚成一泓清泉,从涧谷喷涌而出,倾泻入潭。这清泉历经层层“过滤”,清除了天然水中的杂质和可溶液性矿物质,变得纯正、清澈、晶莹,唇沾而味柔,口将咽而生甜,咽后清冽脏腑,引得无数文人墨客慕名前来,品茶品水,留下了诸多赞美之词。康王谷中还有一处神秘之地,名为水帘洞,位于谷帘泉下。传说这水帘洞深不可测,洞中有一条修炼千年的白蛇。每逢月圆之夜,白蛇便会爬出洞口,吸收月光精华。它的身体巨大无比,周身散发着奇异的光芒,眼睛犹如两盏明灯,照亮了整个山谷。曾有胆大之人试图进入水帘洞一探究竟,但进入后便再也没有出来,生死不明,给水帘洞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恐怖的面纱。还有人说,在洞的深处藏有无数金银财宝,那是康王隐居时留下的宝藏,但守护宝藏的除了白蛇,还有各种机关陷阱,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这些传说口口相传,使得康王谷的神秘色彩愈发浓厚,吸引着无数好奇之人前来探寻,却又让许多人望而却步,只敢在谷外远远观望,不敢轻易涉足其中的神秘领域。

  自然界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心存良善,天必佑之。

  心里没有杂念,无害人之思,自然平安自在,这大概就是中国人常说的“不作恶,不怕害”“不作亏心之事,不怕鬼魅叫门”罢。

  李白看着地图上的墨迹时浓时淡,走到岔路口时,那道指向黄龙潭的红线竟像活物般微微蠕动,吓得他赶紧将地图揣进怀里——关师爷说这是他儿子用自己的血混着朱砂画的,如今看来,倒像是还在呼吸。

  行至午时,忽闻水声如雷,雾气中渐渐显露出一汪深潭。

  李白心惊,这大约是到了康王谷的深处。

  只见谷底一汪潭水黑得像淬了墨的绸缎,水面上漂浮着些暗绿色的水藻,像女人散开的长发。潭边立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黄龙潭”三个字,笔画里嵌着些暗红色的斑点,用指尖一抠,竟簌簌落下些粉末,腥气扑鼻。

  “能照出前世的水……”李白想起关师爷的话,蹲下身凑近潭面。水面平静得像块黑琉璃,映出他鬓角的白发,却在他眨眼的瞬间,白发突然变成了青黑色的鳞片!他猛地后退,再看时,潭里的影子竟换了模样:一个赤着上身的少年,腰间系着条红绸,正跪在潭边,手里捧着块跳动的红石头,石头上的纹路像极了颗心脏。

  那少年忽然抬头,脸竟和李白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稚气。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半天,却只吐出一串气泡。跟着,潭里的画面突然扭曲,少年的身体开始石化,皮肤一寸寸变成青灰色的岩石,唯有那颗红石头还在胸口突突跳动,最后连人带石沉入潭底,激起的涟漪里浮起些碎金般的光点。

  李白正看得发怔,潭水突然“咕嘟”冒泡,从水底浮起一片残破的衣角,青布上绣着一朵半开的梨花——正是关师爷常穿的那种布料。他伸手去捞,指尖刚触到布料,整片衣角就化作血水融进水里,潭面顿时浮起无数细小的血珠,像撒了把红豆。

  “关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从潭底传来,惊得李白腰间的长剑“嗡”地轻颤。他猛地站起,却见潭边的石缝里钻出些黑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白色的小花,花心竟是殷红的,像被人用指尖点了血。

  按地图所示,过了黄龙潭,需沿左侧的石阶上行,穿过一片密林便是剪刀峡。可李白刚踏上石阶,就发现那些石阶的缝隙里都塞着些干枯的手指骨,白森森的,指节处还缠着褪色的红绳。他数着台阶往上走,每走三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嗒”一声,像有人在拼接骨头。

  密林里的树都长得歪歪扭扭,枝丫交叉着像把剪刀,在头顶织成张黑网。越往里走,雾气越浓,连阳光都变成了青灰色。忽然,一阵女人的哭声顺着风飘过来,咿咿呀呀的,像在唱一支哀婉的小调。

  “公子……救救我……”哭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仿佛就在耳畔。李白握紧长剑,想起关师爷的话,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那哭声却像有灵性,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有时甚至贴着他的后颈吹气,冷得人头皮发麻。

  “我被山枭掳走了……”哭声突然变得清晰,带着哭腔说,“它把我关在崖洞里,每天都用尖嘴啄我的骨头……公子,你回头看看我,我的眼睛被啄瞎了,看不见路啊……”

  李白的脚步顿了顿,这声音竟有几分像关师爷的嗓音,只是更尖细些。他想起关师爷说过儿子十年前失踪的事,心头一动,正要开口,却见前方的雾气里晃过个巨大的黑影,翅膀展开足有丈余宽,爪子像铁钩似的抓着块血淋淋的骨头。

  “是山魈的同伙!”李白长剑出鞘,剑光划破雾气,却见那黑影“呱呱”怪叫着飞远了,爪间的骨头掉在地上,竟是块带着齿痕的人类头骨,眼眶里还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正是关师爷佛珠里嵌的那种粉末凝结成的。

  哭声突然变了调,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变成了个女人的音调,发出“嗬嗬”的声响。李白循声望去,只见前方的树杈上挂着件小小的棉袄,蓝色的缎面上绣着“关”字,正是孩童穿的尺码。棉袄的口袋里露出半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已经发硬的桂花糕,上面还沾着些灰色的羽毛——山枭的羽毛。

  “关郎爱吃这个……”女人的哭声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股释然的笑意,“他总说,等找到了红玉,就用它换钱,给我买浔阳最好的桂花糕……可那石头是活的啊,它会吸人的血……”

  话音未落,整片密林突然剧烈摇晃,头顶的枝丫“咔嚓”断裂,露出一片青灰色的天空。李白抬头,看见无数山枭从云层里俯冲下来,每只枭的爪子上都抓着块红色的碎石,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那些碎石落在地上,竟像活物般蠕动着,慢慢聚成块拳头大的红石,石面上浮现出张孩童的脸,正是关师爷描述的儿子模样。

  “快走!”红石里传出少年的呼喊,“它在引你去鹰嘴崖!那里不是机关,是山魈的巢穴!”

  李白还没反应过来,红石突然炸裂,化作漫天红雾。红雾里,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被无数山枭拖拽着往悬崖方向飞去,身影的手腕上戴着串紫檀木佛珠,正是关师爷掉落的那串。

  按少年的示警,他本该折返,可地图上的朱砂线,像条火蛇在怀里扭动,指引着他往鹰嘴崖的方向去。越靠近悬崖,风声越响,呜呜咽咽的像无数人在哭,仔细听,却能分辨出那哭声里藏着敲击密码般的节奏——三短两长,正是关家祖传的求救信号。

  鹰嘴崖的崖壁像被巨斧劈开,中间裂开道丈宽的缝隙,缝隙里插着无数柄生锈的刀剑,刀柄上都缠着红绸。李白刚走到缝隙前,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坠进个深不见底的土坑。坑壁上爬满了血红色的虫子,每只都有手指长,首尾相衔,像条活的红地毯。

  “蛊虫!”李白认出这是南疆的血线蛊,据说被它们啃过的人,连骨头都会变成红色。他挥剑劈砍,可那些蛊虫砍断了又会自动接上,反而越聚越多,很快就爬满了他的靴底,正顺着裤腿往上钻。

  坑底突然传来“嘀嗒”声,抬头一看,坑顶的石壁上渗着暗红色的汁液,滴在地上的声音竟和人的心跳一模一样。汁液落在蛊虫身上,那些虫子顿时变得更加亢奋,密密麻麻地往他身上涌来。

  “鲫三!救我!”李白想起在庐山潭边的奇遇,对着坑顶大喊。话音刚落,就听“哗啦”一声,坑壁的另一侧突然破开个洞口,一道黑影踩着水从洞里跃出,正是鲫三。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银白色的小鱼,见了蛊虫,竟兴奋地摆着尾巴。

  “李学士,又见面了。”鲫三咧嘴一笑,将竹篮往地上一倒,那些小鱼顿时像离弦的箭般冲向蛊虫,张口就咬。奇怪的是,血线蛊见了这些鱼,竟吓得纷纷后退,被咬住的瞬间就化作滩血水。

  “这些是鄱阳湖的银梭鱼,专吃阴地的毒虫。”鲫三拉起李白,往洞口走去,“我在潭里听见你的喊声,就知道你准是掉进‘血虫狱’了——这是山魈设的陷阱,专等贪心的人来送死。”

  洞口外是条暗河,河面上漂浮着些残破的木筏,筏子上散落着些瓷器碎片,正是饶州瓷的胎质。鲫三说,这些都是当年进山寻宝的商人留下的,他们以为走水路能避开陷阱,却不知暗河里的鱼都是山魈养的,会把人拖进河底当养料。

  “关师爷的儿子,是不是被山魈抓去了?”李白问。鲫三划着木筏,闻言突然停了桨,指着前方的水面:“你看。”

  月光透过暗河的缝隙照下来,水面上浮现出个巨大的影子,像只卧在水底的巨枭。影子的头顶,竟嵌着块红色的石头,石头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正蜷缩着像个胎儿。

  “那不是山魈,是‘崖神’。”鲫三的声音压得极低,“庐山的山神是只千年老枭,每百年要找个童子当祭品,嵌在红玉里养着,等养够了,就吃了童子的魂魄,自己再活百年。关郎不是被掳走的,是自愿的。”

  木筏突然剧烈摇晃,水底的巨枭影子猛地抬头,暗河顿时掀起巨浪。鲫三从怀里掏出个葫芦,倒出些墨绿色的粉末撒在水里,那些银梭鱼突然集体跃出水面,在半空组成道鱼墙,挡住了巨浪。

  “看见鱼墙后面的石壁了吗?”鲫三指着前方,“那里有个洞,洞里有面铜镜,是前朝的镇崖之宝。照过那镜子的人,才能看见红玉的真身——它不是石头,是山神的卵,关郎是在里面待够了十年,要孵出山神了。”

  李白这才明白,黄龙潭的幻象里,少年变成石头,不是被石化,是在孵化;剪刀峡的哭声,不是求救,是告别;关师爷每年送的桂花糕,不是祭奠,是给儿子的养料。这一切,都是一场跨越十年的约定。

  暗河的尽头突然亮起红光,像有轮红日从水底升起。鲫三说,那是红玉要破壳的征兆,再过一个时辰,新的山神就要出世了。“李学士,你还要找红玉吗?”他望着红光,突然问,“找到它,你可能会变成新的祭品。”

  李白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红光里映出张模糊的脸,竟和黄龙潭幻象中的少年渐渐重合。他想起关师爷颤抖的双手,想起潭底的叹息,想起那些缠着红绳的指骨——原来有些传奇,从来都不是故事,是代代相传的宿命。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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