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些人聚集过来,他们一起坐上了那个巨大鸟儿,以飞离此处时,“并修”也没有对这个名字做出评价。像是已经把那颗道珠带来的生气耗尽了,他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
同时,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开始蔓延起来。
远处的风里似乎传来几句痛恨的骂声,像是“又是那群可恶的臭虫”云云,并修恍若未闻。
可是他枯立的矮小身影在这夹杂着骂声的风里忽而瑟缩了起来,似乎情真意切的伤感波及到了他的躯体。这疼痛促使他不断细思着仇恨,以期它的逐渐减轻。
鸟儿已经不知道飞过了多少穷山恶水,就在大伙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并修冷不丁出了声:“我一定会杀了你们的。”尾音流露出易于觉察的颤抖。
这句话把大家逗笑了。
黑衣中年人说起话来意外地诙谐:“我们病修山正需要这样的弟子呢,哪天真能给我这把老骨头剁了,也算你厉害。”他在这来源不明的道胎面前倒是另一幅面孔。
“哈哈……我就知道你憋这么久,肯定得说点什么狠话。”并兼不置可否,只是笑得很开心。没费多大劲就收了个“天才”徒弟,即使这“徒弟”可能有些来者不善……但时间已经算得上紧迫,这风险值得一担。
只是,还得再找那马连云商量一二。
那个似乎是甲侯的魁梧男人指着并修道:“并兼,你他娘的可真是捡了个宝……这娃娃有意思。”他自然看出了这孩子的跟脚,也因此兴意横生。只有远处站着的那个少女依旧冷淡着面目。
即使非亲非故,但我的仇恨真的是真的。并修想起那些收养他的人们。但他并不想再说什么了。因为真实的现状对他来说仍如同虚幻。他回想起那个东北方的大城市。已经被他们甩到九霄云外了。
等到他们飞到了一片山脉上空时,大鸟的速度才逐渐减缓。“这里就是病修山了。”黑衣中年人说道。这话像是说给并修听的。
所有人一齐把目光投向这个放了狠话却又迅速陷入沉默的孩子。这孩子不知怎么的摇摇晃晃地挪动起身子,走到羽翼的边缘往下看去。这里的山一点都不一样。不是刀削斧凿,也算得上地势险峻。不是他曾借居的低矮丘陵可以相比的,而且更不可能有什么梯田。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比他们多活那么久吗?”像是要开解一下并修,并兼温柔地说,似乎看出了并修的思乡之情。
“不想知道。”
并修拒绝了他的好意。
意料之中的,并兼感到一股紊乱的灵流席卷而来。他眼底的欣喜更加明显。
甲侯双手抱胸,看着那股灵流笔直地朝并修涌去。
此时并修的痛苦终于变成了实质——他的仇恨原来化作了两柄锋利的刀,已经深深地刺入他的躯体,并且弥漫出黑乎乎的病气。
不需要内视就能看出,由于灵气入体而被惊醒的、两道狰狞的裂痕,在并修的体内张牙舞爪。
“真他娘的踩了狗屎运了你!”甲侯哈哈大笑。并兼却变得有些神色凝重。
再不干预的话……
“他就要死了。”那女孩貌似平静地说道。这光景让她想起自己的“拜师”,有些挂不住面上的冷淡。
“甲侯,别说什么风凉话了,再不压制这些灵力,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徒弟,还没开道就要死在这里!”并兼大喝,他双手结印,引动自身灵力向并修裹去。雄浑的紫灰色病气萦绕着并修,试图让他不被灵气冲击致死。
甲侯则老神在在地笑道:“也罢也罢,能被两道道痕折磨这么久还不死的‘凡人’,足够当俺老甲的徒弟了。”他只站立不动,黑红病气席卷而出,粗暴地冲进并修体内,碾压着无序的精纯灵气。
并修的模糊心志本来还只是靠着本能被动地承接着灵气的冲刷,而那两柄刀刃不断的切割也正让他的承接反复溃散。甲侯、并兼两人的病气忽然的入体缓和了这个僵局。
这是因为那两把“刀”,其实就是由二人的病气熏陶而刺入他体内的道痕。
一时危急的事态缓和下来,并修盘坐在黄鹏鸟宽大的脊背上,闭目调息,试图捱过这个难关。
虽然这是那些仇人强加给他的东西,但他也知道所有的希望都系在这一处了。
甲侯和并兼站在他的旁边。
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了,一切看这徒儿的造化。并兼衣袍烈烈,悠然旁立。
“两道道痕……”,少女沉声道,“他真的能坚持下来,不被这两种相悖的道痕撕裂吗?”
“安心,莺儿,”并兼瞧了她一眼,“我挑徒儿的眼光不会差到哪去。”
丁汉——那个黑袍中年人——一直未曾出手,此时插进了对话:“开道境时,就能承受急病道和缓病道的两道道痕的话,前途可说是不可限量,我们病修山后继有人啊。”
并兼跟他说话的时候,也学着鹤莺装起了谦逊,他淡淡地道:“是生是死犹未可知。”
他们言语之间都以此子为凡人,实为隐瞒之举——因为出于对他作为他人道胎的预计,或许这孩子在紧要关头,都还有听及外界的心力。掠夺他人道胎的行径还应有些必要的谨慎。
且说并修此时闭起眼来,仿佛开启了内视的开关。只见他体内那两道狰狞的、散发着黑光的两道裂痕,一道黑红,疯狂吸收着灵气,显得狭长而锋锐;一道紫灰,被灵气充盈起来,和缓地划出优美的弧度。
它们此时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气息,并修大概知道原因:这是因为他们,怕自己真死在那些灵气的冲击下,而强行灌入的病气。这样一来他的躯体就可以暂时承受住肆虐的灵流,不至于碎成八瓣,而且还可以凭借其成功进入所谓修士的世界。
随着犹如鲸吞般的灵气吸纳,并修感到有些无所适从。明明这两道裂痕似乎出于同源,却一急一缓,泾渭分明。两者所裹挟的灵气一刻不停地冲击着并修的丹田,如同犁庭扫穴,给他痛楚和开拓并存之感。
他一时只好凭着本能引导着灵气顺着那两道裂痕运转着,但大多数的念头都在接触到裂痕的时候崩散,那些聚拢的灵气也再次如同无头苍蝇般散开。
在几次处处碰壁的试错之后,终于,他慢慢掌握了诀窍:只要在灵流受到任意裂痕的冲击时,逃往另一道裂痕处即可。由于这两道裂痕特质正好相反,可以很好地平衡对方的冲击力。而又因为它们出于同源,这种冲突不会太过猛烈,因此并修的引导变得越加得心应手。两道裂痕也迅速被一道道灵气充盈着。
如此数番下来,并修的气息终于稳定,围绕着他的灵气也四散,体内转化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病道灵气达到了他此刻的上限。他于是继续拖着疲惫的心神试图炼化最后那两股源于他人的、远比他强大的病气。
正准备唤醒他的并兼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当即喝止道:“够了!你现在已经没有余力了你不知道吗?”
可是已经晚了,并修的一缕道魂轻轻地带着他的病气爬上了其中一道道痕,在它触碰到那股紫灰病气的一瞬间,就被震得粉碎。被反噬的并修再也无法保持清醒,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唉,真是冒进啊……”并兼摇了摇头,把并修打横抱起,顺手扛到肩上,感知了一会他的气息。
“如何?”丁汉问道。甲侯也投来带着几丝询问的目光。
见到这个或许会成为她的小师弟的少年真的存活了下来,鹤莺眼里流露出少见的忧虑:“开道几段?”
“开道三段,”并兼笑道,“第一次引气入体就晋入了开道境三段,比起莺儿你当年也是不遑多让啊。”
甲侯不正经地说:“而且,我猜他还没有炼化我们的病气呢,否则绝不会这么低。小鸟儿,你可别被这么个毛头小子比下去了噢——”他拖长尾音,有些轻佻。
“不劳费心。”鹤莺低下眉头,随意道,随即率先跳下黄鹏鸟,往病修山深处行去。她一身青袍青发,身形单薄,御风而行时,好似可随岚即倒。
见她远去,丁汉弯着眉做出一副慈祥貌:“说起来,莺儿卡在寻痕境有多久了?也该想想突破之法了吧。”
听到他开始盘问自家徒儿的修炼了,并兼便又学着鹤莺,拢了拢发丝,温声道:“这就不劳您费心啦,丁先生。”
说完,他紧随着鹤莺往自己的缓疾峰飞离。并修被他牢牢地扛在肩上,并没有什么不妥。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