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向国简直变成武道高手,目光犹如实质性的压力落在许锦河脸上,很显然,若不是刘家父子尚在,立刻要新仇旧恨一起清算,非得痛扁一顿不可。
许锦河淡淡笑道:“有个故事是这么讲的,说我国古时候有很多国家,经常有某国人在外面沦为他国奴隶,当时的鲁国就颁布一条法令,凡是鲁国人肯把本国的奴隶买回来,就奖励一头牛。
孔子有个徒弟叫子贡,他在外国救了一个奴隶回来,却拒绝接受牛的奖励,孔子知道后,狠狠批评他,说他做得不对。”
很巧妙的停顿,等待众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三妹在门外喊道:“为啥?这不是很有品格吗?帮人不求回报,是乐于助人的奉献精神,是学雷峰做好事呀。”
许锦河缓缓道:“因为救奴隶需要花钱,子贡是名人,家里有钱,可以不需要牛奖励填回成本,还能获得高风亮节,乐于助人的名声,但是其他鲁国人不像他这么富裕。
若是救人要牛,旁人就会拿他跟子贡比,说他没有雷峰精神,若是救人不要牛,花的钱补不回来,干脆不救好了,不赚钱也不用亏名声,就是鲁国的奴隶惨了,再没有同乡可以搭救。”
“说得好哇。”
刘德明一拍大腿,激动道:“锦河说得对,不管怎么救人,都要先费事的,若是得不到回报,有的人可能就要考虑装看不见。柴堆失火他不管,谷堆泡水他不说,有害的不光是性命,不光是一家两家。老许,得收礼,得收礼。”
许向国瞠目结舌,正琢磨应该说什么回拒,就听许锦河一声断喝:“且慢。”
“啊?”
“刘伯别急,这事还有说法。”
“啥说法?”
“子贡赎人的故事还有一个潜在道理,就是奖励不能超过救人成本太多,若是翻倍乃至更高,则会导致另一个问题,鲁国人故意把自家人变成奴隶买回来,赚取利润。”
“什么?”
刘德明震撼得无以复加,目光上下逡巡,仔细打量许锦河。
许向国谢芳同样惊奇,他们从来没在儿子身上看到这样一面。
平日老实沉默,废话都说不了几句,怎么变成麒麟儿,说话头头是道,简直比王巧嘴还厉害,把刘德明唬得一愣一愣,拍手叫好?
小妹悄悄凑到三妹耳边,道:“三姐,哥好厉害,说得咱爸哑火。”
“有肉吃了。”三妹目光闪动。
许锦河划分礼物。
“肉、米酒、红糖就收了,其他的刘伯拿回去,婶子和石头都受了惊吓,得做点汤补一补。”
刘德明这才缓过来,说道:“鸭子留下吧。”
“刘伯,咱是邻居,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值当斤斤计较吗?”许锦河笑道。
刘德明沉吟片刻,道:“锦河说得对,往后慢慢处,不急在一时,跃进咱们走。”
刘跃进脑子还在回想许锦河的话,机械地站起,任由许锦河把东西放回提篮,而许锦河已经看到提篮里的碗,道:“进哥等下,我舀把米给你。”
刘跃进恍然,一拍脑袋赶忙从提篮里拿出碗,憨笑道:“我被锦河说迷了,连讨百家米都忘了。”
“忘了掉头就是,几步路的事。”
“也是,到家都不迟。”
“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许锦河将一小撮米倒进去。
小孩掉茅坑有讨百家米煮粥的习俗,可以压惊,家人晚上还会给孩子叫魂,安抚他心理,可谓双管齐下。
刘跃进跟着父亲离开许家,翻过一道土坡,道:“锦河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从前他可不会一股脑说这么多话,大道理讲得头头是道。”
“元良爷、存义叔、向国弟都是勤劳踏实,品行很好的人,锦河也是老实孩子,可惜许家命苦,元良爷存义叔都是年纪轻轻就没了,导致许家衰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转运。”刘德明叹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刘跃进道:“锦河很少跟人吵架,今天说是跟谁吵嘴出来透气才撞到石头掉茅厕,林婶子看到王巧嘴气冲冲从咱们小队离开,嘴里骂骂咧咧,刚才到许家屋外隐约听到说亲骂媒婆什么的,估计是跟王巧嘴吵架。”
“你想怎么?”
“王巧嘴吃完男方吃女方,惯会两面欺压,锦河这么好的人不能让她欺负了,费劲心思说得一门坏亲事。
我打算把今晚的事谝出去,让古山冲的人都知道许锦河人好心善,对媳妇绝对不坏,就算现在穷点,将来一定能混好。
如果邻居百舍认锦河的好,愿意多介绍家里的姑娘,起码王巧嘴不能捏着他祸害。”
“让你妈谝。”
…………
刘家父子走后,许家堂屋一片寂静,半晌没有动静。
许锦河拾起肉条,递给谢芳道:“炒一些吧,咱家多久没吃肉了。”
谢芳尚未从震撼中恢复,一时间没有回应。
十岁的小妹赶忙抱住谢芳,撒娇道:“妈,我想吃肉。”
谢芳狠狠白了许锦河一眼,接过肉条道:“狗肚子放不了馊油。”
说完转身向旁边的厨屋走去,许锦河恍然想到什么,忙喊道:“多放盐啊妈,难得吃一次,得有滋有味。”
回头看见许向国摩挲着米酒的坛子,好似在想什么。
东山老米酒是麻县特产,素有“老米酒,蔸子火,除了皇帝就数我”的顺口溜,味道淳甜,质浓不伤脾胃,恬淡不乏后劲,当地人十分爱喝。
许向国不吸烟,因此好酒,米酒、黄酒、白酒都能下肚,但此时摸着酒坛绝不是酒瘾犯了。
二妹三妹帮厨,小妹凑过来询问许锦河救人的过程,他讲得条理清晰,顺带教如何防溺水救溺水,同时心里走神,想到家里也是茅缸,就算不能一步到位建成冲洗卫生间,起码得进步到公厕地步,避免安全隐患,也为更好体验。
晚饭吃得格外开心,妹妹们欢声笑语不断,庆祝难得的一顿肉食,表扬大哥是功臣,许向国谢芳却像缝住嘴巴似的,一味地喝酒,一味的吃,骂走王巧嘴的事半句不提。
饭后,许锦河督促家人刷牙漱口,强调睡前刷牙的重要性,比起床刷牙更重要。
小妹佩服得眼冒金星,道:“哥,你哪来这么多道理?好厉害。”
都是血泪教训。
许锦河长叹,虽然他没读完小学,但是认字识字,互联网飞速发展,提高获取信息的便利性,尤其短视频年代,简直任何领域都有博主,只看你能不能踏入那扇门,然后被系统疯狂推送。
也是那时候,许锦河学到很多以前不知道的知识,更知道自己与别人落后多少距离。
入夜,各回各屋。
许向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气得谢芳猛蹬他一脚。
“翻跷啊,滚来滚去的。”
“烧心。”
“你喝的是米酒。”
“不是酒,是人。”
谢芳沉默,好久好久才道:“儿子长大了,是个大人了,或许我们应该听听他的意见,可他说二十三结婚,太久了。”
“是啊,太久了。”许向国喃喃自语,“我记得刘塆的张老四有亲戚在前岭,还跟周大树家很近,你把两包红糖送去,请他仔细打听打听周家人的情况,特别是周萍,除了长得不好,还有没有什么王巧嘴没说的毛病。”
“就两包糖,雪伢惦记着喝糖水呢。”
“说亲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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