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布满划痕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四通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的手指始终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块石头——自从昨天从河滩回来，这块会发光的石头就没离开过他的身体。
“你们说，它晚上会不会更亮？”四通突然开口，打破午后教室的宁静。
核桃头也不抬地在草纸上演算：“根据光强衰减公式，如果没有持续能量输入，它的亮度只会随环境光减弱而相对提升，实际流明值仍在下降。”
“说人话！”四通不满地敲着桌子。
“就是会变暗。”超级靠在窗边，目光扫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而且快要下雨了。”
鱼白停下手中转动的铅笔。他注意到四通今天格外焦躁，那双总是闪着好奇光芒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不断瞟向窗外那个被称为“鬼见愁”的山谷方向。
“四通，”鱼白开口，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拧巴劲，“你该不会还在想那件事吧？”
四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想想怎么了？那石头肯定不一般！王老师都说了，自然界会自发光的矿物很少见，这说不定是……”
“是块会惹祸的石头。”超级冷静地打断他，“鬼见愁的山体是页岩和石灰岩混杂结构，雨季极易发生滑坡。上周巡山队还在谷口立了新的警示牌。”
“福将不怕！”四通梗着脖子，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老道悄悄拉住鱼白的衣角，小声说：“我昨晚梦到山谷在吞东西……先是光，然后是声音，最后连影子都吞掉了。”
放学铃声像救场般响起。孩子们收拾书包时，四通第一个冲出教室，他的背影透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鱼白的心沉了下去。
雨前的风开始在山谷间穿梭，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四通站在鬼见愁的谷口，警示牌上鲜红的“危险”二字像两只瞪大的眼睛。
“就去看看，”他自言自语，“就看一眼。”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它似乎在发烫，像是在催促他前进。
谷内的光线迅速变暗，参天树木把天空切割成碎片。四通踩着湿滑的苔藓前进，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岩层的松动。这里的静默令人不安，连鸟鸣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呜咽声。
突然，口袋里的石头剧烈发热。四通把它掏出来，发现它正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蓝白色的光芒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就在附近！”他兴奋地向前跑去，完全忘记了谨慎。
在谷底的一处岩壁下，他找到了光源——岩壁上嵌着更多发光的石头，它们组成了一片诡异的星图，光芒有节奏地明灭，仿佛在呼吸。
四通着了魔般向上爬去。岩壁比他想象的要松软，手指一抠就能带下碎石。但他顾不上了，那块最大的发光石头就在眼前，它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石头的瞬间。
一阵细微的碎裂声从脚下传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四通低头，看见自己脚下的整片岩壁正在龟裂，细密的裂纹像蛛网般迅速蔓延。
“不——”
崩塌来得悄无声息又势不可挡。成吨的碎石裹挟着四通向下滑落，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然后重重砸在地面上。剧痛从腿部传来，一块桌面大的岩石牢牢压住了他的左腿。更多的碎石倾泻而下，将他大半个身子掩埋。
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四通看见那块他心心念念的发光石头滚落到不远处，光芒渐渐暗淡。
“四通不见了！”核桃举着一张字条冲进王老师的办公室，声音罕见地带着颤抖。
字条上是用铅笔草草写下的几个字：我去找答案，很快回来。
鱼白一把抓过字条，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是鬼见愁。他一定去了鬼见愁。”
超级已经站在窗边观察天色：“积雨云厚度超过3000米，降雨概率百分之九十。我们必须马上出发。”
老道缩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四通的光……变弱了……很多……”
没有犹豫，没有讨论。四个孩子像听到发令枪的运动员，同时冲向校门。
王老师在身后呼喊：“回来！已经通知巡山队了！”
但没有人停下。鱼白跑在最前面，他的大脑异常清醒，所有的拧巴和犹豫在此时消失不见。他想起河滩上的火，想起山巅的日出，想起棋盘上的博弈。这一次，他们要去救的是自己的同伴。
“超级，你负责找路和预警！”鱼白边跑边喊，声音在风中破碎又重组，“核桃，想办法！老道，感觉四通的状态！”
超级像只猎犬般在前方带路，他的眼睛捕捉着一切异常：被踩断的蕨类植物，岩石上新鲜的刮痕，还有那些几乎看不见的脚印。
“他进去不到一小时，”超级判断，“但移动速度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
核桃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发生塌方，最可能的是西侧岩壁，那里的岩层结构最不稳定。最佳救援路线是沿着溪床前进，避开松软的坡地。”
老道突然停下，捂住胸口：“疼……四通很疼……”
谷内的景象比他们想象的更糟。雨水开始落下，冰冷地打在每个人脸上。
当终于找到四通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四通大半个身子被埋在碎石下，一块巨大的岩石压住了他的左腿。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因失血而呈现淡紫色。
超级第一个冲过去，徒手开始扒开碎石。他的动作粗暴而高效，但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愚蠢！自大！我说过多少次这里危险！”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鱼白跪在四通身边，小心地检查他的伤势。四通的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鲜血从石缝中渗出。
核桃已经在对巨石进行测量：“不能直接抬！需要杠杆。找一根长度超过三米的结实树干，支点必须稳固。”
雨水让一切变得困难。孩子们在泥泞中寻找合适的树干，手指被粗糙的树皮磨破，鲜血混着雨水滴落。终于找到一根合适的树干后，他们又花了宝贵的时间寻找支点。
“一、二、三——撬！”鱼白喊着号子。
树干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弯曲声。巨石微微抬起一寸，又沉重地落下。四通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行！”核桃大喊，“支点太靠后了！重新调整！”
第二次尝试，巨石抬起的高度足够，但岩层因受力而再次松动，更多小碎石滚落下来。
超级用身体挡住滚向四通头部的石块，他的后背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染红了衣服。
“第三次！”鱼白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这次必须成功！”
他们调整了角度，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杠杆上。树干发出濒临断裂的巨响，但这次巨石终于被撬开，滚落到一旁。
核桃立即上前检查四通的伤势：“左腿胫腓骨可能骨折，有开放性伤口。需要固定止血。”
孩子们撕下自己的衣襟，用树枝做成简易夹板。鱼白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四通身上，试图保住他正在流失的体温。
“担架！”鱼白喊道，“用树藤和树枝做担架！”
他们在雨中工作了仿佛一个世纪。当简易担架终于完成，把四通抬上去时，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返程的路比来时艰难百倍。担架在泥泞中不断打滑，雨水模糊了视线。每走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其实……”超级突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嘶哑，“我应该看住他的。我注意到他今天不对劲。”
鱼白喘着粗气，调整着担架的角度：“谁也看不住四通。他是石头，一旦滚起来，就停不下。”
就在这时，老道指着前方：“那里……路好像好走一些。”
果然，一条被雨水冲出的缓坡出现在眼前，虽然泥泞，但比他们来时的路平缓许多。
“福将的运气。”核桃轻声说。
当村子的灯火终于出现在雨幕中时，四个孩子几乎同时瘫倒在地。巡山队的手电筒光柱像探照灯般扫过来，大人们的惊呼声在雨中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鱼白躺在泥泞中，看着担架上四通苍白的脸被大人们围住。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冰冷而真实。
他想，好奇心像一颗种子，既能开出探索的花，也能结出灾难的果。而友谊，就是在暴风雨中，依然紧紧握住那株幼苗的手。
夜空漆黑如墨，所有的星星都隐没了身形。但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五颗星星的轨迹已经紧紧交织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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