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在午后阳光下碎成万千金鳞，哗啦啦地淌过卵石滩。四通单腿蹦跶着，把一口黑黢黢的铁锅“哐当”一声撂在河滩平整处，溅起的水花惊跑了几只透明的小虾。
“瞧好吧！”他抹了把鼻尖上的汗，叉着腰，意气风发，“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四通野炊无敌火焰掌’！”
超级没搭理他，自顾自将拾来的干柴分成三堆，大小均匀，结构严谨，像在布置某种战术阵列。他拿起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削尖头部，动作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
核桃推了推眼镜，蹲在一旁，面前摆着他们带来的全部家当：五个红薯，一小袋米，几颗鸟蛋，还有一条用草绳穿着的、不知四通从哪儿摸来的小鱼。他掏出那个新本子，嘴里念念有词：“热量摄入需均衡分配……红薯碳水化合物占比……鸟蛋蛋白质……鱼类脂肪……考虑到四通伤后恢复，应适当增加……”
“哎呀别算了！”四通听得头大，一把抢过那条还在扭动的小鱼，“再算下去鱼都臭了！生火生火！超级，看我的！”
他掏出两块火石，那是他从村口老铁匠的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宝贝。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蹲，摆开架势，一手捏紧火石，另一手捡起一块棱角尖锐的石片，眼神专注，口中大喝一声：“着！”
“啪！啪！啪！”
火星倒是溅出来几点，可惜没等落到下面超级精心准备的、絮好的干草引火物上，就全灭在了半空。只有几点灰烬飘下来，落在超级雪白的衬衫袖口上，格外显眼。
超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失误！纯属失误！”四通脸一红，抡起胳膊还要再来。
“停。”超级伸出手，不是去拦四通，而是指向那堆引火物，“空气流通不足，可燃物堆积密度过高，火星停留时间过短。方法错误，效率为零。”
“哪那么多毛病！大力出奇迹懂不懂？”四通不服，又要敲。
超级没再废话，他拿起那根削尖的树枝，又找了一块带有浅凹坑的硬木。将树枝尖端抵在凹坑处，双手合十，快速搓动起来。他的动作稳定而富有节奏，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微微绷紧，不像四通那样全靠膀子力气。
开始没什么动静，只有树枝与木头摩擦的“沙沙”声。四通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看你能玩出什么花”的表情。
但渐渐地，一丝极细微的青烟，从接触点袅袅升起。
核桃停下了计算，推了推眼镜，凑近观察：“摩擦生热……热能积聚……理论上可行，但对手部耐力和技巧要求极高……”
四通也瞪大了眼睛。
烟越来越浓，超级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依旧稳定如初。终于，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火星在凹坑里闪现！
超级立刻停下，极其小心地，用一片薄薄的树皮将那点珍贵的火星连同周围发热的炭末一起，转移到那团蓬松的干草下。他俯下身，凑近，用最轻柔、最均匀的气息缓缓吹拂。
橘红色的光点在他沉稳的吹气下，顽强地亮起，蔓延，终于，“呼”地一下，一簇小小的、金黄色的火苗从干草中诞生，欢快地跳跃起来！
“成了！”核桃低呼一声，在本子上记下一笔，“原始取火法实践成功！”
四通张了张嘴，看着那簇在超级“呵护”下稳稳燃烧的火苗，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两块没用的火石，悻悻地把它俩塞回兜里，嘟囔道：“……花里胡哨。”
超级将火苗小心引入搭好的柴堆下层，火焰顺着那严谨的结构向上蔓延，很快就升起了一堆旺旺的、火力均匀的篝火。
“哇！火生起来啦！”四通瞬间把刚才那点不痛快抛到脑后，兴奋地拿起串好的小鱼就要往火里插。
“等等！”核桃赶紧拦住他，“直接明火炙烤，表面易焦糊，内部受热不均，且有害物质……”
“那你说怎么弄？”四通举着鱼，不耐烦地问。
超级已经用几根较粗的树枝搭起一个简易的三角支架，将铁锅吊在上面，注入溪水。然后，他拿起几片宽大的、洗净的树叶，将那条小鱼和两个鸟蛋仔细包裹起来，又在外层糊上一层湿泥。
“这叫‘叫花鱼’和‘叫花蛋’。”超级一边操作一边平静地解释，手法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泥土隔绝明火，热力均匀渗透，能最大限度保留食物原味，避免焦糊。”
四通看得一愣一愣的：“你……你从哪儿学的？”
“书上。”超级言简意赅，将两个泥团埋入篝火边缘灼热的炭灰中。
鱼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他负责洗米，将淘好的米倒入已经咕嘟冒泡的铁锅里，又按照核桃“计算”出的比例，将切好的红薯块放进去。食物的香气开始随着蒸汽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的烟火气，让人莫名安心。
争吵似乎被这温暖的火焰和食物的香味暂时驱散了。四通围着火堆转悠，时不时想伸手去扒拉一下他的“叫花鱼”，被超级用眼神制止。核桃则拿着小木棍，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锅里的红薯，确保每一块都受热均匀。
就在粥香越来越浓，四通第N次咽着口水问“好了没”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熟悉的机油和尘土味，出现在了河滩边的坡地上。
是李队长。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泥点的工装，宽檐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股锐利的、审视的目光，还是像刀子一样扫了过来。
欢乐的气氛瞬间凝滞。
四通下意识地往篝火旁缩了缩，仿佛想用火焰挡住自己。超级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了那堆埋着“叫花”美食的炭火前。核桃推眼镜的手顿住了，紧张地看着李队长。
只有鱼白，慢慢放下搅粥的木勺，站起身，迎着李队长的目光望去。
李队长的视线在篝火、铁锅、以及几个神色各异的少年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口冒着热气的锅上，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又是你们。”他的声音带着野外工作特有的沙哑，“胆子不小啊，还敢在这附近生火。”
四通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发虚：“我们……我们就在河边，小心看着呢，不会烧着山……”
李队长没理他，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河滩上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分辨着气味，不仅仅是食物的香气。
“我警告过你们，离我们的作业区远点。”李队长的语气加重了些，“这山里，不太平。有些东西，不是你们小孩子该碰的。”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了四通那鼓鼓囊囊的口袋——那里正装着那块幽蓝的矿石碎片。
四通下意识地捂紧了口袋。
鱼白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篝火旁，开口道：“李队长，我们就是在这儿做顿饭，吃完就走。保证不乱跑，也不碰任何东西。”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李队长盯着鱼白，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保证？”他哼了一声，“上次这小子也保证了。”他指了指四通，“结果呢？差点把自己埋了！”
四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是意外……”鱼白试图解释。
“意外？”李队长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这山里最多的就是‘意外’！塌方是意外，滚石是意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他顿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硬生生刹住话头，眼神更加阴沉，“总之，赶紧吃，吃完立刻离开这里！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附近转悠，别怪我把你们拎回村里，让王老师好好管教！”
他扔下这句硬邦邦的话，又用警告的眼神狠狠剐了几人一遍，特别是死死捂着口袋的四通，这才转身，迈着大步，消失在了坡地上的树林后。
河滩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篝火“噼啪”地燃烧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食物的香气依旧弥漫，但刚才那份轻松和欢乐，已经被彻底打碎。
四通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耷拉着。
超级默默走回火堆旁，用木棍拨了拨炭火，让埋着的泥团受热更均匀，但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核桃看着锅里翻腾的粥和红薯，没了胃口，小声道：“他……他好像特别紧张那块蓝石头……”
鱼白站在原地，看着李队长消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李队长的紧张，老道的噩梦，四通的冒险，还有那块冰冷的、发着幽光的石头……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粥……好像好了。”超级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鱼白回过神，走到锅边，拿起木勺搅了搅。米粥已经粘稠，红薯软烂，香气扑鼻。
“好了，吃吧。”他盛出一碗，先递给了还埋着头的四通。
四通没动。
鱼白把碗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又给超级和核桃盛好。
他自己也端了一碗，挨着四通坐下，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粥很香，红薯很甜，但吃在嘴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超级默默地将那两个烧得黑硬的泥团从炭灰里扒拉出来，用石头敲开。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树叶清气和鱼肉鲜香的味道爆发出来，热气腾腾。里面的鱼肉洁白鲜嫩，鸟蛋也恰到好处地凝固。
他把较大的那个泥团递给四通，另一个分成两半，给了鱼白和核桃。
四通终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接过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叫花鱼”，看了看，又看了看超级手上被炭火熏黑的痕迹，闷声闷气地说：“……谢了。”
超级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那份，安静地吃了起来。
核桃小口小口地吃着蛋，推了推眼镜，看着重新围坐在一起的伙伴们，忽然小声说：“其实……李队长可能……也只是担心。”
四通啃鱼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反驳。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河滩上拉得老长。五个少年，围着一堆篝火，默默地分享着食物。争吵暂时远去，恐惧和疑惑被压在心底，只有温暖的食物和彼此无声的陪伴，在渐起的晚风中，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却实实在在的防线。
溪水依旧哗哗地流淌，带着落日的余晖，奔向未知的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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