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是冰冷的,粘在孙澈的额头上,像一层融化的薄冰。他蜷在书院宿舍那张窄小的硬板床上,薄薄的被子被踢到了脚边。窗外,省城初夏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总有车辆驶过的模糊噪音,像某种永不疲倦的野兽在低吼。但这并不是吵醒他的原因。
是那个梦。
不,不是梦。是“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冰冷。
没有具体的图像,没有“白色湮灭”或者“灰色漩涡”那样的恐怖景象。只有一种纯粹的、无边无际的“吮吸”感。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嘴巴,贴在宇宙的某块皮肤上,贪婪地、沉默地吸吮着。被吸走的东西,他“感觉”到,是“光”,是“热”,是“声音”,是所有能让生命感到“活着”的东西。留下的,不是空无,而是一种厚重的、令人窒息的“灰烬”,冰冷,死寂,连时间在其中都仿佛凝固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这一次,他“感觉”到了那个“吮吸”的来源方向。不是上下左右,而是一种……“深处”。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他无法理解的空间屏障,指向一个遥远得超越星辰的坐标。而且,那个“吮吸”的力量,正在极其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增强。
“时候……快到了……”他无意识地呢喃,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贴在背上,一片冰涼。
他猛地坐起身,胸腔里心脏狂跳,像要撞碎肋骨逃出来。黑暗中,他摸索着拧开了床头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无法驱散他骨髓里的寒意。
必须告诉别人。必须告诉鱼白,告诉……他们。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抓起床头柜上那个书院配发的、样式古旧的内部通讯器。冰凉的塑料外壳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按下了一串铭记于心的号码,属于区域联合政治学院初级部某个宿舍楼层的公用通讯端口。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秒,那无形的“吮吸”感都仿佛更清晰一分,拉扯着他的神经。
终于,咔哒一声,线路通了。
“喂?”鱼白的声音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一丝警惕。省城的规矩多,连半夜接通讯都透着小心。
“鱼白……”孙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是我……老道……”
“老道?”鱼白的声音瞬间清醒了,“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做噩梦了?”
“不是梦……”孙澈用力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是……是那个‘它’……比以前……更清楚了……它在……在‘吃’……很饿……非常饿……从……从‘深处’来……”
他语无伦次,试图将那种抽象的、令人崩溃的感觉用语言描述出来,却只觉得词不达意,徒劳无力。
“慢点说,老道,慢点。”鱼白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试图安抚他,“哪个‘它’?是以前你说的那个……‘归墟’?”
“嗯……就是它……但不一样了……”孙澈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它不像漩涡……像……像一张看不见的嘴……贴在……贴在一切的外面……吸……把光吸走,把声音吸走,把……把‘活’气都吸走……留下……留下冰冷的灰……好多……好厚的灰……”
他描述着,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指紧紧抠着通讯器的边缘,指节泛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鱼白也在消化这过于抽象和恐怖的描述。“方向呢?老道,你能感觉到它在哪个方向吗?像上次那样?”
“方向……有……又好像没有……”孙澈困惑地皱紧眉头,努力捕捉着那飘忽的感知,“不是东边西边……是‘下面’……很深的‘下面’……穿过……穿过很多层‘布’一样的东西……很远……但是……它的力气……在变大……我能感觉到……它在……用力……”
他说着,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有根冰锥从太阳穴扎了进去,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老道?!你没事吧?”鱼白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头……头疼……”孙澈喘息着,“还有……冷……好冷……”明明房间里闷热难当,他却感觉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原上,寒气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你等着!我这就联系你们书院的值班老师!或者……或者找医生!”鱼白当机立断。
“别!不要医生!”孙澈几乎是尖叫着反对,一种莫名的恐惧攥住了他,“他们……他们不懂……他们会说我……说我脑子有问题……像……像王大夫那样……”
他想起刚来省城不久,因为几次在课堂上因感知到异常而失态,被强制带去见的那个心理医生。王大夫戴着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却总用一种打量稀有标本的眼神看着他,反复询问他童年的经历,试图将他的“敏感”归结为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他讨厌那种感觉,仿佛他内心深处最真实、最恐惧的东西,只是需要被“矫正”的病理现象。
“可是你在发抖!你在头疼!”鱼白的声音带着焦急,“老道,你得让人看看!”
“我不去!”孙澈固执地重复,声音带着哭腔,“鱼白……你信我的,对不对?你信我真的‘感觉’到了,对不对?不是……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通讯那头,鱼白沉默了。这短暂的沉默像一把小锤,敲在孙澈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我信。”鱼白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肯定,“老道,我信你。从山旮旯开始,你的‘感觉’就没错过。但是……你得照顾好自己。如果你倒下了,谁还能给我们报信?”
这话像一点点微弱的炭火,暂时温暖了孙澈冰冷的心。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我……我会尽量……”他小声说,手指依旧冰冷。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随即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孙澈的心脏猛地一跳,惊恐地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他的导师,李文渊先生。李先生年约五十,穿着整齐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此刻更添了几分深夜被惊扰的不悦。他身后跟着穿着睡衣、一脸忐忑的宿舍管理员。
“孙澈?”李先生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那盏昏暗的台灯,以及坐在床边、手里还抓着通讯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孙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怎么回事?管理员说你房间有异常动静?深更半夜,你在跟谁通话?”
他的语气带着审视和责备。
孙澈像被捉住的小动物,猛地挂断了通讯,将通讯器藏到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导师的眼睛。
“我……我没事……李老师……”他声音细若蚊蚋。
“没事?”李先生走进房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旧书的气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孙澈,目光锐利,“脸色这么难看,浑身发抖,这叫没事?又做那些……‘不同寻常’的梦了?”
他刻意加重了“不同寻常”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以为然。
孙澈咬紧了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种不被理解的委屈和愤怒,混合着残留的恐惧,在他胸腔里翻腾。
“不是梦……”他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导师的目光,尽管声音还在发颤,“是……是预警。很重要的预警。”
“预警?”李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关于什么?又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所谓的……‘宇宙层面的威胁’?”
“是!它变得更清晰了!它在‘深处’,它在变强!”孙澈急切地想要解释,语速不由得加快,“它在吸走光和热,留下冰冷的……”
“孙澈!”李先生厉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疲惫,“我理解你体质特殊,感知比常人敏锐。书院收下你,也是看重你这点潜力。但是,你不能将每一个模糊的感觉、每一个噩梦,都无限放大,上升到关乎文明存亡的高度!”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语气依旧严厉:“科学讲究实证!逻辑!你所谓的‘预警’,有任何可观测、可验证的证据吗?有任何数据支持吗?还是仅仅是你个人的、无法复现的……主观感受?”
“我……我感觉到了……”孙澈倔强地重复着,但声音在导师理性的诘问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感觉?”李先生几乎要气笑了,他指着窗外,“省城的天文台,遍布全球的深空监测网络,还有轨道上的各种探测器,它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你却告诉我,你凭借‘感觉’,发现了连最精密仪器都探测不到的‘宇宙威胁’?”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语气:“孙澈,你把精力放在这些虚无缥缈的臆测上,是在浪费你的天赋!书院希望培养的,是能够运用你的敏锐感知,去解读古籍文献中的隐秘信息,去感知文物上残留的历史脉动,甚至去辅助分析一些复杂的社会情绪波动!而不是……而不是整天沉溺于这些不着边际的、只会吓到你自己的幻想!”
“不是幻想!”孙澈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床架才稳住身体,胸口剧烈起伏着,“是真的!鱼白……陈野他们都知道!在山旮旯的时候,我的感觉就应验过!山崩!还有……还有……”
他急切地想寻找佐证,却发现那些发生在山旮旯小圈子里的“应验”,在导师绝对理性的壁垒面前,不堪一击。
“山旮旯的经历,那是巧合,或者是你对自然环境变化的敏锐洞察。”李先生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不要把偶然当必然!更不要将其无限推演到宇宙尺度!”
他看着孙澈摇摇欲坠的样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内容依旧不容置疑:“好了,今晚到此为止。把通讯器给我。你需要休息,冷静一下。明天早上,我会安排医务室的老师给你做个检查。如果还是这样……”他顿了顿,“或许你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暂时离开书院的环境。”
离开书院?孙澈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意味着他将被隔绝,被当成真正的“病人”。意味着他再也无法及时将“感觉”传递给伙伴们。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着导师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藏在身后的通讯器。那里面,还残留着鱼白刚才那句“我信”的微弱余温。
他慢慢地将通讯器递了过去,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
李先生接过通讯器,看了看上面最后拨出的号码,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对宿舍管理员吩咐道:“照顾好他。明天早上带他去医务室。”
说完,他便拿着通讯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宿舍管理员同情地看了孙澈一眼,叹了口气,也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孙澈一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座被遗弃在荒原上的石像。
冷汗依旧在流,头痛并未减轻,那无形的、“吮吸”的冰冷感觉,依旧盘踞在他的感知深处,如此真实,如此迫近。
可是,没有人相信。
连他最信任的伙伴,也只能在遥远的电话线那头,给予一句苍白无力的“我信”。
他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窗外,省城的夜,依旧喧嚣而麻木。星辰在遥远的天幕上冷漠地闪烁,对某个少年感知到的、那来自宇宙“深处”的、无声的饥饿,一无所知。
或许,也毫不在意。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