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安卡村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霍金斯家简陋的棚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疲惫而安稳的鼾声。
而在屋外不大的院子里，借着从棚屋缝隙透出的微弱火光和满天清冷的星光，若珈和他的四名队员正单膝跪地，面朝西方——太阳落下的方向，进行着每日例行的晚祷。
他们的声音低沉而整齐，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近乎吟诵的韵律：
“正义之路被暴虐之恶人包围。
以慈悲与善意为名，引导弱者通过黑暗之路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照应同伴、寻回迷途羔羊。
那些胆敢残害荼毒我同伴之人，我将向他们大施报复。
当我的复仇降临之时，他们将知道，我的名字是艾希恩。”
祷文简短有力，在寂静的夜晚传出不远便消散在微风里。
这是艾希恩信仰的“战斗祷文”之一，摘自威廉等人编纂的《艾希恩战旗语录》，常用于信徒面临考验或战斗之前，旨在明确立场、坚定意志、祈求力量。
每日两次的晨昏祷告，是艾希恩信仰对核心信徒的基本要求，最初，负责教务的威廉设想的是固定统一的赞美祷词，力求简洁易记，便于推广。
但熊岳在审阅时提出了不同看法。
“既然人们如此虔诚地投入时间祈祷，为何不让这段时间更有意义？”
熊岳对威廉说：
“清晨的祷告，可以用固定开头，然后让每个人在心中或低声陈述今日打算完成的事务、想要达成的目标、需要克服的困难，晚间的祷告，同样以固定开头，然后回顾一日所为——哪些完成了？为何完成？哪些未竟？原因何在？有没有伤害他人或违背教义之举？是否需要忏悔或补救？”
他顿了顿，低沉的声音带着思考：
“每天一次自省，如同擦拭心灵的镜子，这比空洞的重复赞美，或许更能让人接近上主‘秩序、自省、践行’的真意，信仰不该只是对外的仪式，更该是对内的锤炼。”
威廉听后深以为然。
于是，这种带有明确自省和实践导向的祷告形式便被确定下来，在钢铁之手的核心成员及虔诚信徒中推行。
它不强求时长，重在诚心，若实在匆忙，双手交握于胸前默念核心戒律亦可；在紧张的行军或战斗中，心中默诵或呐喊某段契合处境的经文，同样被视为与上主的沟通。
此刻，若珈小队便根据实际情况，将晚间的“自省”部分替换为更具针对性的“战斗祷文”，以此宣告他们今夜行动的意志与正当性——他们并非单纯的追捕者，而是秉承神意、涤荡污秽的使者。
祷毕，五人齐齐在胸前画出代表神圣几何与无限循环的三角形符号，低声念道：
“愿秩序永存，荡涤邪恶。”
其他四名队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看向他们的队长。若珈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低声道：
“都去休息吧，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我守上半夜。”
队员们没有推辞，只是感激地点点头，他们知道队长的“气”拥有特殊的感知能力，能更早察觉危险，而且，队长决定的事，很少更改。
四人鱼贯进入棚屋，在早已铺好的干草垫上躺下，他们没有卸甲，武器就放在手边，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弹起作战的姿态，不一会儿，均匀的鼾声便夹杂在夜虫的鸣叫中响起。
若珈没有进屋，他靠在院子边缘一根粗糙的木柱旁，怀抱着他那柄包铁的权杖，目光如同最谨慎的哨兵，缓缓扫视着被黑暗笼罩的院落、篱笆以及更远处影影绰绰的田野和树林轮廓。夜晚的凉意透过皮甲缝隙渗入，但他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气”自行缓缓流转，驱散寒意，保持着他的清醒与敏锐。
看着屋内兄弟们熟睡中偶尔咂嘴或翻身的模样，若珈冷峻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极淡笑意。
那笑容里有关切，更有一种深沉的责任感。
他的思绪，随着这份宁静，飘回了并不遥远的过去。
若珈不记得自己的父母，自有记忆起，他便在海弗斯塔家族治下的土地上流浪，像野草一样挣扎求存。
偷窃、乞讨、给赶车人打短工、在收获季后的田地里捡拾遗落的麦穗……什么都干过，只为了那口能让他活下来的食物，长大一些后，为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饭碗，他把自由卖给了一个墨西卡地区的矿坑，成了一名签下卖身契的矿工。
地下暗无天日的劳作、监工冰冷的鞭子、永远填不饱的肚子……那就是他全部的青春。
直到海弗斯塔家族派来的总管变本加厉，盘剥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矿工们连最基本维系生命的食物都快要断绝时，希望，以一种无比暴烈的方式降临了。
蒙塔涅大人来了。
那个高大、沉默男人，如同传说中撕裂黑暗的雷霆，他带领着被逼到绝境的矿工们，掀起了反抗的浪潮。
若珈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些画面：蒙塔涅大人如何以非人的勇武击溃守卫，如何在集会上一语道破统治者的虚伪与残酷，如何将大家组织起来……最后，在那座阴森的城堡里，众目睽睽之下，高高在上的瓦尔蒙·海弗斯塔伯爵，竟然真的现出了庞大、扭曲、散发着恶臭的怪物真身！
而蒙塔涅大人，就像古老史诗里描述的英雄，手持巨剑，与那怪物展开惊天动地的搏杀，最终以一记仿佛引动天地之威的“破邪斩”，将怪物彻底终结！
那一刻，若珈跪在人群中，仰望着那个沐浴在怪物消散光芒中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激动，他感觉自己荒芜的生命里，第一次照进了一道光，一道指明了方向的光——原来，压迫并非不可反抗；原来，邪恶并非不可战胜；原来，像他这样卑微如尘的生命，也可以追随某种伟大的东西，去争取不一样的未来。
后来，便是那场翻越多尔多雷山脉的迁徙，严寒、饥饿、幻觉、幽界实体的袭击……每一步都是生死考验。
而正是在那最艰难、信仰最易动摇的雪山之巅，蒙塔涅大人通过威廉大人系统性地阐述了世界的真相，揭示了法王厅信仰的虚伪，宣告了真神艾希恩的存在与教义。
那些关于秩序、公正、反抗压迫、灵魂归宿的话语，如同钥匙，打开了若珈心中最后一把锁。
他所有的困惑、所有的苦难、所有对善恶的朴素认知，都在那一刻找到了坚实的支点和宏大的解释。
他明白了自己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要成为蒙塔涅大人手中最锋利的剑之一，斩向一切如瓦尔蒙那样的不洁与邪恶；他也要成为威廉大人那样的传道者，将艾希恩的光明与救赎之道，传递给更多像他曾经一样迷茫困苦的人。
一手执剑，涤荡罪孽；一手持经，传播正道。
这便是他，前流浪儿、前矿奴若珈，为自己立下的毕生宏愿。
正因如此，今天下午，当他清晰地“嗅”到那三个潜藏者身上散发出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疯狂、血腥与灵魂层面的污秽气息时，他并没有立刻带人冲进树林搜捕，而是强压住本能的厌恶与战斗冲动，选择了更稳妥、也更富效果的方式——先将无辜的玛丽罗斯安全护送回村，然后以借宿为名驻扎下来，布下一个守株待兔的局。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一次治安任务，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向安卡村，尤其是向那些仍对法王厅旧教抱有幻想、甚至对索罗克牧师传播的艾希恩信仰持怀疑嘲笑态度，比如村里那个顽固的老米罗牧师一类的人们，展示“真实”与“力量”的机会。
当邪恶在夜色中显形，当信奉艾希恩的战士以雷霆之势将其净化，当村民们亲眼目睹那污秽之物在神圣的力量下哀嚎消散……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动摇旧有的迷信，更能彰显新信仰所蕴含的、对抗黑暗的现实力量呢？
想到可能一举多得——保护平民、铲除邪恶、巩固信仰、教育观望者，若珈心中便泛起一丝谨慎的得意。
这种统筹考量、利用局势的能力，若是在以前，他这样一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流浪儿是绝不可能具备的，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蒙塔涅大人在军队中强制推行的识字班，归功于威廉大人以及那些投诚过来的原贵族学者们耐心而系统的教导。
知识，真的改变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
啊，还有那最重要的——蒙塔涅大人亲自传授的“呼吸法”。
想到这个，若珈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体内那涓涓细流般运转的“气”。
温暖、纯净，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感，正是凭借它，他才能敏锐地感知到那三个潜藏者的邪恶气息。
但随即，一丝困惑又爬上他的眉头。
这“气”……似乎和兄弟们练出来的，不太一样。
按照《基础呼吸法》的教授和教官们的讲解，成功“奠基”、唤醒气感之后，修炼者首先获得的是身体机能上的全面提升：力量、速度、耐力、反应会有显著增强；耳目会变得更加聪敏，能在更远距离上看清、听清；感知会变得敏锐，对危险和恶意有模糊的预警；在战斗中，气息运转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更快的攻击节奏，仿佛凭空多出一两次出手的机会。
这些基础效果，若珈都有，他能感觉到自己比以往更强壮、更迅捷，五感超常。
可是，没人说过，气还能主动驱散自己或同伴心中的恐惧与混乱，能像战鼓般鼓舞士气、坚定周围人的战斗意志啊？更没人提过，能像猎犬追踪血腥味一样，精准地嗅到邪恶与罪孽的气息，甚至……在攻击那些污秽之物时，自己的气会自然而然地带上一种令对方痛苦不堪的“净化”特性！
他曾私下向负责传授呼吸法和教义的威廉大人请教，博学的威廉大人仔细询问并检查后，也面露讶异，坦言这种特例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最终，还是蒙塔涅大人在一次巡视训练时，察觉到了若珈身上的异常。
那位大人似乎也颇为意外，他让若珈全力运转气息，仔细感知良久，才给出了一个让若珈既震惊又茫然的结论：
“你的气，跳过了‘奠基’的积累和‘道途’的选择阶段，直接触碰到了‘唯心显化’的门槛……也就是第三阶段，你的气质很高，自发带上了‘振奋’与‘破邪’的特性，这很罕见，也很……宝贵。”
蒙塔涅大人坦言，他也不明白为何会出现这种“跳级”现象，或许与若珈极度纯粹坚定的心志、特殊的灵魂禀赋，或者过往的经历有关，但大人也严肃地警告了他：
“然而，跳跃的代价是你的气量严重不足，你空有高阶的‘质’，却没有相应的‘量’来支撑，全力催动特性，几次之后就会耗尽，届时若强行使用，消耗的将是你自身的生命力，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危及性命。”
因此，蒙塔涅大人亲自为他调整了后续的修炼方向：放弃一切急功近利的念头，改修注重全面积淀的“均衡之路”，日复一日地打磨身体，通过最基础的呼吸法积累气量，夯实根基，补全因跳跃而缺失的部分，追求“质”与“量”的圆融统一。
“你的路很长，也很稳。”蒙塔涅大人最后说。
“善用你的天赋，但更要敬畏它的代价，用这份力量去践行你的信念，涤荡邪恶，传播光明，这或许，正是上主赋予你这份特殊礼物的意义。”
回忆至此，若珈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压下，他握紧了手中的权杖，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现在的任务很明确：
持之以恒地修炼，积累那至关重要的“量”；同时，以战代练，利用自己“气”中独特的“破邪”与“振奋”特性，去清除像今晚即将到来的这种污秽，在实践中锤炼意志，并向世人证明艾希恩之道的光明与力量。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和隐约的夜枭啼鸣，若珈闭上眼，并非休息，而是将全部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缓缓撒向周围的黑暗，体内那缕微弱的“气”随之轻轻荡漾，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泛起的涟漪，将他的听觉、嗅觉，尤其是那种对“不洁”的特殊感应，放大到极限。
他像一尊沉静的雕像，融入了霍金斯家院落的阴影里，等待着。
等待黑暗中的污秽，自投罗网。
也等待黎明前，以正义之名挥出的净化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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