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狼狗先生”

  林呓冉静静地看着阳台外宋轲的侧影,在晨曦中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他眉宇间那道褶皱仿佛刻进了骨子里,连沉睡都无法抚平。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依旧残留着滚烫的触感,但体内那股焚烧般的灼热确实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空后的虚软,以及……识海中那道冰冷而熟悉的能量印记,如同守护兽般盘踞不去。

  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微微抽紧。她尝试调动精神力内视,却只觉得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细密疼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几乎是同时,阳台上的宋轲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醒的、深不见底的墨色,精准地透过玻璃门锁定了她。仿佛她的任何一丝不适,都能瞬间牵动他最敏锐的神经。

  四目相对。

  林呓冉看到他眼底迅速掠过的一丝紧张,随即被更深的沉郁覆盖。他动了动,似乎想站起身,但动作却带着明显的僵硬和迟缓,手在身侧撑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身形。腰腹间的伤口显然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一夜后,发出了更强烈的抗议。

  他推开玻璃门,带着一身室外清晨的寒意走了进来。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激得林呓冉打了个寒颤。

  “乱动什么?”他的声音比昨夜更加嘶哑,像砂轮摩擦着锈铁,带着未消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走到床边,伸手再次探向她的额头。

  他的指尖依旧冰凉,但林呓冉却敏锐地感觉到,那冰凉之下,似乎隐藏着一股更加汹涌的、不正常的暗流。他的生命力,像是在被某种东西持续不断地消耗。

  “我没事。”林呓冉偏头想避开他的触碰,却被他用另一只手固定住了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闭嘴。”宋轲垂眸,指尖在她额角停留片刻,感受着那依旧偏高的体温,眉头锁得更紧。“还在烧。”

  他收回手,转身去客厅倒了温水,又拿来药片。整个过程,他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刻意压抑的、与自身虚弱对抗的笨拙和僵硬。

  林呓冉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沉默地接过水和药,仰头吞下。她知道,此刻任何关于他自身状况的询问,都会被他用更加强硬的态度堵回来。

  吃完药,宋轲并没有离开,而是再次坐回了那把椅子,恢复了之前守护的姿态,闭目养神。但林呓冉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昨夜更加不稳,那盘踞在他识海的阴冷能量,似乎因为昨夜的强行引渡而变得更加活跃,如同蛰伏的毒蛇,伺机反噬。

  【啧,这闷石头……真是不要命了。】赤霄虚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在宋轲脑海中响起,断断续续,【强行引动‘蚀’的能量去吞噬外邪……也不怕把自己先搭进去……】

  【赤霄哥……闷石头他……】星晷微弱的意识传递出浓浓的担忧,【我感觉他这里……好乱,好冷……】

  宋轲搭在额前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体内是怎样的冰火交织。那股来自工厂尸体的诡异能量(他暂时称之为“外邪”)如同附骨之疽,与他原本压制的“蚀”相互撕扯、吞噬,每一次碰撞都带来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必须撑住,至少在林呓冉好转之前,他不能倒下。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阳光逐渐明亮,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林呓冉的烧在药物和休息下,终于缓缓退去。虽然依旧虚弱无力,头痛也未曾完全消失,但意识已经清明了许多。她尝试着再次内视,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识海深处那道属于宋轲的冰冷印记,将注意力集中在自身能量的流转上。

  她“看”到,那些残留的、如同黑色丝线般的“外邪”能量,正被一股更加强势的、带着血腥与冰寒的气息(属于宋轲的“蚀”)缓慢地缠绕、分解、吞噬。但这个过程显然并不轻松,“蚀”的气息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愈发暴戾和不稳,如同被污染的水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呓冉睁开眼,目光落在椅子上似乎陷入浅眠的宋轲身上。他的呼吸并不平稳,眉心紧蹙,额角不断有冷汗渗出,顺着冷硬的脸颊线条滑落,消失在衣领深处。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无意识的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掀开被子,动作极其缓慢地挪下床。双脚落地时一阵发软,她扶住床沿才勉强站稳。眩晕感袭来,她闭眼缓了几秒,然后一步步,极其艰难地走向宋轲。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靠近,宋轲猛地睁开眼,眼底红血丝遍布,带着慑人的警惕。“回去躺着。”他的声音沙哑而冷硬。

  林呓冉没有理会他的命令。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让她微微喘息。她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坚定。

  “宋轲,”她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它还给我。”

  宋轲的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线瞬间绷紧。“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林呓冉伸出手,不是去碰他,而是悬停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是“蚀”能量盘踞的核心,“你引走的‘外邪’,正在和你的‘蚀’相互消耗。再这样下去,你会先被拖垮。”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残余的能量我可以自己化解。把它还给我,或者……让我帮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宋轲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她知道了?她知道“蚀”的存在?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一种被彻底洞悉的暴怒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他猛地伸手,攥住了她悬停在空中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林呓冉,”他俯身逼近,气息灼热而混乱,带着血腥味,“我的事,不用你管!”

  “晚了。”林呓冉迎着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她脸色更白,但她没有退缩,“从你擅自把我的命划归你管的那一刻起,你的事,就归我管了。”

  她的逻辑霸道而清晰,带着她独有的、冰冷的蛮横。

  宋轲呼吸一窒,所有斥责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苍白,脆弱,却有着最坚韧不屈的灵魂。她眼底那抹决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动了他冰封的心防。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林呓冉忽然感觉到掌心一热——是那枚被她贴身收藏的、属于星晷的黯淡玉珏,毫无预兆地散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纯净平和的波动!

  这波动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场,也让宋轲体内躁动不安的“蚀”和“外邪”同时停滞了一瞬!

  机会!

  林呓冉几乎是本能地反应,她反手抓住宋轲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按向他的心口!不是攻击,而是将自身刚刚恢复的一丝微弱的精神力,连同星晷玉珏传来的那点平和波动,一起送了进去!

  “你——!”宋轲脸色骤变,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那股微弱却纯净的力量,如同溪流汇入狂暴的海洋,瞬间被“蚀”和“外邪”的撕扯漩涡吞没。但奇妙的是,在这股力量的引导下,那两股互相消耗的能量,竟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和……分离!

  就是现在!

  林呓冉咬紧牙关,集中所有意念,试图引导那部分被“蚀”包裹着的“外邪”能量,顺着两人接触的掌心,回流到自己体内!

  然而,她低估了“蚀”的霸道和宋轲的执拗。

  就在“外邪”能量被引动,即将脱离“蚀”的掌控时,宋轲眼底猛地闪过一丝厉色!他非但没有顺势放开,反而用更强的力量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一股更加冰冷暴戾的气息从他心口爆发,强行将那股试图回流的“外邪”能量再次镇压、吞噬!

  “噗——”

  宋轲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液,溅在林呓冉浅色的家居服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却依旧死死地箍着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身前。

  “宋轲!”林呓冉惊骇地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和他眼中那抹近乎疯狂的、与毁灭共舞的偏执。

  “……休想。”他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声音低哑得如同诅咒,“你的命……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包括你自己……”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向前倒去,将林呓冉一同带倒在地。

  “宋轲!”

  林呓冉被他压在身下,顾不上撞击的疼痛,慌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他只是力竭昏过去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嘴角刺目的鲜红,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异常体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这个疯子!

  她用力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他即使昏迷,手臂依旧如同铁箍般环着她的腰,仿佛潜意识里依旧在固执地执行着“守护”的命令。

  林呓冉停止了挣扎。她躺在地板上,任由他沉重的身躯压着自己,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纹路,眼中一片空茫。

  星晷的玉珏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传递着微弱却持续的平和波动,似乎在安抚着她混乱的心绪。

  赤霄在她脑海中发出了一声极其疲惫的叹息:【没用的……冰雕美人……这闷石头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宁可自己碎了……也不会让你沾上半点……】

  林呓冉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了宋轲冰冷的手背。

  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偏执,知道了他的疯狂,也知道了他那藏在所有暴戾与冰冷之下,近乎自毁般的守护。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然移动,将相拥(或者说,是被禁锢)倒在地板上的两人笼罩其中。光影界限分明,一半落在林呓冉苍白的脸上,一半隐没在宋轲沉入黑暗的侧影中。

  如同他们之间,早已纠缠不清、无法分割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林呓冉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微微松懈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试图从他身下脱离。

  就在她即将成功时,宋轲搭在她腰上的手猛地又收紧了几分,甚至无意识地在她腰间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然后,他发出一声极其模糊的、带着痛苦和依赖的呓语,将脸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

  那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又危险的气息。

  林呓冉的身体瞬间僵住。

  所有推开他的力气,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最终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任由他抱着。指尖,却悄然抬起,轻轻拂开了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凌乱的碎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温柔。

  窗外,天色大亮。城市苏醒的喧嚣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侵入这间弥漫着血腥、药味、以及某种无声誓言的房间。

  林呓冉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在持续震动。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依旧昏沉靠在她肩头的宋轲,摸索出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密集地弹出两条新消息。

  一条来自陈序,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关切,却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呓冉,研修班最后两天的核心案例分析你必须到场。你的缺席已经引起专家组注意。今天上午九点的会议,务必准时。关于B市这边的一些情况,我也需要当面和你沟通。】

  另一条来自侯昔月,风格截然不同,带着她特有的跳脱和八卦:

  【冉冉!我那个连环案总算结案了,累瘫!你那边怎么样?跟宋队长‘管理’与被‘管理’的戏码演到哪一出了?什么时候回江城?姐妹的八卦之魂已经饥渴难耐了!速报!】

  两条信息,像是两个世界的召唤。一个代表着秩序、理性和她一直遵循的职业路径;另一个则连接着喧嚣、温暖却又遥远的日常。而此刻,她身处的,却是充斥着血腥、混乱、器灵与未知危险的第三世界,还有一个为了她几乎把自己折腾散架、正靠在她身上昏睡的男人。

  宋轲似乎被手机的微光和震动打扰,蹙着眉动了动,埋在她颈窝的脑袋不满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手臂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些,仿佛怕她跑掉。

  林呓冉还没来得及回复任何一条消息,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低、极沙哑,带着浓浓嘲弄的轻笑。

  “呵。”

  她猛地抬头,对上宋轲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眼底依旧布满血丝,疲惫深重,但此刻却清晰地映着手机屏幕的光,以及那两条未读消息的预览。他嘴角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勾起的弧度冰冷而刺人。

  “看来林法医业务繁忙。”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质感,“‘管理’我这个麻烦,耽误你正事了?”

  他显然看到了陈序的消息,那句“务必准时”和“需要当面沟通”似乎格外刺眼。至于侯昔月的,他大概只扫到了“宋队长”和“戏码”几个关键词,足以让他本就恶劣的心情雪上加霜。

  林呓冉锁上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宋轲重复着,试图撑起身体,却因牵动内伤而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他索性不再勉强,就那么靠着她的肩膀,仰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气息灼热而混乱,“是谁刚才拼了命想把那些脏东西抢回去?现在又说与我无关?林呓冉,你这卸磨杀驴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他的指控蛮横无理,却精准地戳中了林呓冉内心最矛盾的地方。她确实气他不顾自身,可当他真的因此倒下,那种揪心的感觉又无法忽视。

  “我没让你那么做。”她偏开头,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干涩。

  “是,你没让。”宋轲低笑,笑声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苍凉,“是我犯贱,行了吧?”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指背粗暴地擦去嘴角的血痂,眼神暗沉地盯着她,“所以,现在‘管理者’要丢下我这个不听话的‘所有物’,去赴别人的约了?”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将陈序的工作邀约说得暧昧不清。

  林呓冉心头火起,又因他的虚弱而强行压下:“宋轲,你讲点道理!那是工作!”

  “工作?”宋轲挑眉,语气充满讥诮,“什么工作非得‘当面沟通’?是分析王胖子怎么死的,还是研究下一步怎么把我这个‘钥匙’或者‘锁’给利用彻底?”

  他的话如同冰锥,尖锐而刻薄。林呓冉知道他是故意激怒她,或许是因为伤痛的折磨,或许是因为对失控局面的烦躁,或许……只是单纯地害怕被她抛下。这种害怕,被他用最糟糕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与他进行无意义的争吵。她尝试动了动,想要站起身:“你先松开,我去给你弄点水。”

  然而,宋轲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如同焊死的铁箍,纹丝不动。他甚至因为她的挣扎而更加用力,将脸重新埋回她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耍赖的执拗:“不准去。”

  “宋轲!”林呓冉真的有些恼了,“你难道要一直这样?”

  “……是又怎么样?”他抬起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偏执而疯狂,“有本事,你就掰开我的手。”

  他笃定她不敢,或者说,不忍。因为他此刻的状态实在太差,任何剧烈的反抗都可能让他伤上加伤。

  两人再次陷入僵持。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以及一种名为“占有”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就在这时,林呓冉口袋里的手机又不依不饶地震动起来,这次是直接来电。不用看也知道,多半是陈序见她没回消息,直接打电话来催了。

  嗡嗡的震动声像是一把锉刀,反复打磨着宋轲本就紧绷的神经。他眼底的血色更浓,箍着林呓冉腰的手臂肌肉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控。

  林呓冉看着他那副仿佛要与全世界为敌、却又脆弱得一碰即碎的模样,心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她忽然不再挣扎,反而放松了身体,甚至主动将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搂着她腰的手臂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安抚的动作让宋轲猛地一怔,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然后,他听见林呓冉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语调,对着空气(或者说,是对着她口袋里还在震动的手机)说道:

  “侯昔月,你吵死了。”

  她顿了顿,仿佛真的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对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亲昵的抱怨:

  “戏码?没什么新剧情。就是家里养的狼狗不听话,受了伤,还在发烧,正闹脾气不肯吃药。”

  宋轲:“!!!”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林呓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的光。

  电话那头的侯昔月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剧情”砸懵了,激动地“嗷”了一嗓子,声音大到连宋轲都能隐约听见:“狼狗?!卧槽!冉冉你玩这么大?!是我想的那种……唔唔……”后面的话似乎被人捂住了嘴。

  林呓冉面不改色地挂断了那通并不存在的“电话”,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回口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在应付一个八卦好友的骚扰。

  宋轲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丝毫未减,但周身那股濒临爆发的暴戾气息却诡异地凝滞了。他死死盯着林呓冉,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那荒谬比喻激起的、混合着屈辱和奇异躁动的火花。

  “狼狗?”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尾音却危险地上扬。

  林呓冉迎着他慑人的目光,指尖在他紧绷的小臂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不然呢?咬人不松口,受伤了只会呜咽着撒泼,还得主人哄着喂药。”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依旧苍白的唇和嘴角干涸的血迹,“还是说,宋队长更喜欢‘病猫’这个称呼?”

  “你——”宋轲气结,胸腔剧烈起伏,牵动内伤,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喉间涌上新的腥甜,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从未被人如此……如此形容过!还是用这种带着狎昵意味的词汇!

  【噗——哈哈哈!病猫!狼狗!小爷我不行了!】赤霄在宋轲脑海里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灵体都笑得闪烁不定,【冰雕美人!人才啊!精准!形象!闷石头你也有今天!】

  【赤霄哥你别笑了……】星晷微弱地抗议,但意识里也传递出一丝哭笑不得的情绪,【林姐姐……好像在哄闷石头……】

  宋轲额角青筋狂跳,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碎裂的声音。他想把这不知死活的女人掀下去,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她闭嘴,想让她知道谁才是被“哄”的那个……但身体深处传来的、如同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的虚弱和剧痛,却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只能靠着她单薄的肩膀汲取支撑和……那点可恨的温暖。

  林呓冉看着他气得发颤却无力发作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软意。她知道这男人吃软不吃硬,激将法比任何安慰都有效。她不再刺激他,转而尝试用巧劲,一点点掰开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指。

  “松手,我去倒水。”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想死在这里,我还没同意。”

  宋轲死死瞪着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与她微凉的指尖进行着无声的角力。几秒后,或许是意识到僵持下去毫无意义,或许是真的渴得厉害,又或许……是被她那句“主人”和“哄”搅乱了心神,他极其不情愿地、一根根地松开了手指。

  禁锢解除,林呓冉立刻撑着发麻的身体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厨房。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黏着她,冰冷,锐利,却又带着一种不肯承认的依赖。

  她倒了一杯温水,走回客厅。宋轲依旧靠坐在原地,头向后仰着抵住墙壁,闭着眼,脸色灰败,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份脆弱与倔强照得无所遁形。

  林呓冉蹲下身,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宋轲没动。

  “喝水。”林呓冉命令道。

  他依旧闭着眼,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仿佛无声的抗议。

  林呓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耐心告罄。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捏住他的下颌,力道不轻,迫使他张开嘴,然后将杯沿凑了过去。

  “咳……唔……”宋轲被呛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领。他猛地睁开眼,怒视着林呓冉,眼底燃着被冒犯的火焰。

  林呓冉面无表情地擦去他下巴的水渍,动作算不上温柔:“看来宋队长不仅需要人管,还需要人喂。”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宋轲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水杯,仰头“咕咚咕咚”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水珠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落,没入衣领,带着一种野性的狼狈。

  “满意了?”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瞪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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