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金陵,热浪粘稠。梧桐树影被烤得发烫,蝉声如潮,一阵阵拍打着行政楼的窗户。
陈迹站在行政楼门口,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的冷气很足,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系主任张老师正对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抬。
“自己找地方坐,等我两分钟。”她说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陈迹轻车熟路地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他是这儿的常客,大二下半学期每周都会固定来这坐坐(每次被抓到逃课,都是在这里挨训)。
不多时,键盘声停了。张老师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从一叠文件里精准地抽出了他的成绩单和一份空白的休学申请表,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流程你都清楚了吧?”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吃了吗”,“签吧,签完字,我这边就算通过了。”
这种反常的顺利,反而让陈迹愣住了。他想到了可能会有的质问或者是劝解,但是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张主任,您不问问我为什么?”
“问你为什么?”张主任终于抬起眼,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陈迹,光是大二下学期,我亲自在课堂上点到你名字‘未到’的记录就有七次。这还不算其他老师反映的情况。”
陈迹的脸瞬间烫了起来。
“你每次的理由都差不多,要么身体不舒服,去参加社团活动,或者干脆说忘了有课。”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但我知道,至少有三四次,你只是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或者干脆回了宿舍。我说得没错吧?”
陈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怎么知道?”张主任淡淡地说,“因为我碰巧都看见你了。陈迹,我看得出来,你这学期人坐在教室里,但是魂不知道飘在哪。你现在告诉我,你签这个字,是找到了比上课更重要的事,还是仅仅因为,你连走进教室坐够四十五分钟的耐心都没有了?”
陈迹避开了她锐利的目光,低下头,没有回话,拿出了手机。
屏幕上,是他与“母亲”的绿色对话框。
张主任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无力回天的疲惫。
“行。”她拿起笔,在审核人一栏唰唰地签上名字,把申请表递给他,“学籍保留两年。陈迹,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就行。”
陈迹拿起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表格,喉咙发紧。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的瞬间,身后传来张主任最后一句听似随意的话。
“办复学手续的流程,在我桌上那份蓝色的文件夹里。”
陈迹的背脊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回了句:“谢谢主任。”
他拉开门,室外更大的蝉鸣和热浪瞬间将他吞没。
他以为自己只是不起眼地逃了几节课,原来老师清楚地记得每一次,并且看穿了他心不在焉的状态。这份沉默的洞悉,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他站在梧桐树下,蝉声震耳欲聋。这声音将他拽离了现实,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开始旋转,开始变得模糊。
思绪一下子回到一年前的那个夏天。
大一的暑假,海州火车站,清晨。
“下一站到海州了,有在海州下车的乘客请带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了。”乘务员带着睡意的喊声,像一根针,刺破了车厢里浑浊的梦境。陈迹猛地从一种半睡半醒的僵硬状态中惊醒,脖颈和后背传来一阵酸痛。他第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背包,指尖触碰到相机坚硬的轮廓,心里才稍稍安定。
“OK,终于要到了。”他低声自语,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即,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长途跋涉后疲惫的陌生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不安分的小鹿。
此刻的海州站出站口,笼罩在黎明初临的朦胧天光里。一袭白色连衣裙的安燃,像一株不安的含羞草,不停地低头查看手表上的指针,纤细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又松开,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安仙女,来得挺早嘛。”
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安燃倏地回头,看见一个背着硕大旅行包、头戴遮阳帽的黑瘦青年,正咧着嘴对她笑。他眼中有长途火车留下的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得逞后的狡黠和明亮。
“咦,陈迹!你...你比视频里还要黑!”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带着些许可爱的调侃,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彼此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所有的陌生与尴尬,都在这一瞬间冰消瓦解。
“你试试看,整天顶着三伏天的太阳在外面,能不黑么。”他嘴上抱怨着,目光却在她清丽的脸庞上不自觉地停留了片刻,随即熟练地举起挂在胸前的相机,“别动,这个光线正好,来,先给你拍两张。不收费。”
“我看你讨打,还想收我钱!”
清脆的快门声,在海州清晨微润的空气里接连响起。在火车站略显杂乱的背景前,他为他们留下了第一张合影。
然后,她自然地接过话头,问他接下来准备去哪里逛逛。
陈迹低头,专注地翻看着相机液晶屏上刚刚定格的身影,头也没抬,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无赖的语气说道:“啊?我哪知道啊。这可是你的地盘,肯定是你个东道主带我去逛啊。”
“行啊,”安燃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得更灿烂了,故意昂起小巧的下巴,“那我今天就带陈迹同学去好好溜溜,不对,是我溜溜陈迹同学!”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浸泡在一种微醺的快乐里。从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城市公园,到喧闹得需要凑在耳边说话的海边浴场,相机忠实地记录下了无数个瞬间。他教她如何构图,她告诉他海州的传说。在那个海风吹拂、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的傍晚,在送她回家的公交站台前,喧闹散去,两人突然陷入了沉默,只是互相看着对方,一时无言。
“我…我真的要回家了。”安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
“嗯。”陈迹只是看着她,看着夕阳在她柔软的发丝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你晚上自己弄点吃的,明天…明天我再早点出来陪你玩。”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好。”他点点头,“那你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啦!啰嗦鬼!”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快回酒店吧!我明天一早就来找你,好不好?”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撒娇意味。
陈迹再次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她小跑着跳上公交车,那抹白色的身影在车窗后向他挥了挥手,随即在启动的车流中逐渐模糊、缩小,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预订的廉价酒店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一条入夜后更加鼎沸的小吃街。各种方言的叫卖声、食物下锅的刺啦声、混杂的香气,一股脑地从窗口涌入。陈迹在窗边坐下,望着楼下那片陌生而又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感觉自己漂浮在一个漫长而真切的梦境里。
“叮。叮。”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骤然亮起。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来自那个刚刚分别的卡通头像。
“陈迹同学有没有乖乖吃东西,有没有想我啊?(鬼脸)”
他看着那条消息,屏幕上跳跃的文字仿佛带着她的温度和语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空虚感瞬间被填满。他飞快地打字回道:“有在认真想小仙女呢。等会儿再吃,这会儿……嗯,还不饿。(偷笑)”
那个夜晚,他们隔着冰冷的屏幕,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直到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夜色浓得化不开,对话框里才跳出来她带着困意的告别:
“那本仙女真的要睡觉了奥~你也快去睡,不准偷偷太想我!(哼)”
互道了晚安,陈迹将手机放在枕边,却毫无睡意。他躺在陌生的床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播放着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得如此不真实。
昨天此时,他还身在千里之外的姑苏,而今天,他竟已身处这座完全陌生的滨海小城,见到了那个只在手机里存在的“安仙女”。
他闭上眼,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
在那一刻,他无比确信,他奔赴的是一场命运早已安排好的、盛大的相遇。
蝉声未歇,热浪依旧。
陈迹依然僵硬地站在应天大学那棵标志性的梧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决定了他未来两年命运的休学申请表。
只是他脸上片刻前因回忆而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与光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冷却、凝固。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茫然。
他亲手伪造了一份家里的许可,亲手斩断了通往常规未来的桥梁。这场所谓的休学,此刻在他心里,不过是他为自己从这场早已破碎的梦中逃离,所能找到的,最冠冕堂皇的一个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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