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跑盘（二）

　　手机的震动把陈迹从浅眠中惊醒。

　　凌晨五点的金陵，天光未亮，六平米的出租屋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隔壁房间不时传来的鼾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晃动的影子，映照出墙上斑驳的水渍。

　　是母亲昨晚发来的微信：“小迹，一个人在那好不好？还有钱用吗，天热了你要注意防暑。”

　　简单的几个字，陈迹却反复看了好几遍。

　　窗外传来第一声试探性的蝉鸣，很快，更多的蝉声加入，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彻底撕破了黎明的寂静。他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打了一段描述实习情况的话，又逐字删除，最终只回了三个字：“都挺好。”发送成功后，他就把手机扔到一旁，在泛黄起球的床单上翻了个身。这三个字像一块被烈日烤透的砖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在二村路口买了一个包子，到门店和昨天依然，周婷坐在电脑前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打了个招呼，陈迹默默把店里打扫了一遍。

　　不多时，店里人都到齐了，吃早饭的，打着哈哈的，门口抽着烟的，随着钱经理准时推开玻璃门，喊了声“开会”，大家便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晨会上，李伟顶着两个黑眼圈汇报：“昨天那个客户还是没消息，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了，不知道啥情况，不会跳单了吧”

　　跳单是这行常有的事，就是跟你看了房子后，然后觉得你收的中介费贵了，别的中介也有这个房子，就去找别人代办这个事，这条街四五家中介，李伟有点担心客户跳了他的单。

　　“不会。”钱经理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你那客户挑的很，不过人还是老实的，估计带看十套，他能看中一套，就算是运气好了。”

　　其他人也纷纷说了下自己昨天的情况和今天的打算，轮到陈迹的时候，钱经理抢先说了话：“陈迹，你没啥说的，今天继续跑，把剩下几个村的楼栋信息补全，不打无准备的仗，等你熟悉了再去开发客户和房源，不急。”

　　晨会结束后，赵大军把陈迹带到电脑前：“来，今天教你录入房源系统。”他熟练地登录系统，调出一个新建房源的界面。

　　“赵哥，”陈迹指着屏幕，问道“这个'靠地铁'的标准是什么？阳光五村走到地铁站要二十分钟，这个也算靠近吗？”

　　赵大军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一般我们默认步行十五分钟内都算近，二十分钟算勉强。不过带客户看房时一定要如实告知具体距离，我们可以美化，但是不能欺瞒客户。”

　　“好的，那这个'满五唯一'和'无抵押无贷款'有什么区别？”

　　“'满五'是指取得房产证满五年，'唯一'是房东名下只有这一套房子，交易时能省税费。正常来说是满二和满五，满二是可以交易过户，达到上市的要求，但是也有的可以不用满二就能买卖，这个很少，后面遇到再和你说，如果这房子满五年且唯一的话，这样就不用交个税，”赵大军拿起纸笔画起来，“'无抵押无贷款'是说房子没有银行债务，没有个人抵押，产权清晰。这些都是优质房源的重要标志。”

　　陈迹一边记笔记一边追问：“'双南户型'和'一南一北'在价格上能差多少？”

　　“以阳光花园为例，双南户型每平能贵一千五到两千。”赵大军在纸上画着户型图，“双南是两个主要房间都朝南，采光好；一南一北是南北通透，通风佳但采光稍差。我们这都是老小区，40平的单室套到90平的大三居，基本都是南北结构，也有少数的是全南或者朝东西的，很少，后面再带你去看看。”

　　这时王勇抱着资料经过，插话道：“上周我有个客户，什么都谈好了，最后发现房子还有个个抵没有解掉，交易直接黄了。这些信息不核实清楚，白忙活一场。哎，当时都算好了这一笔能收多少中介费了。”

　　“钱总，”赵大军喜欢叫钱经理钱总，陈迹也跟着叫了起来，翻开笔记本，“我昨天跑盘时发现了有几个问题。我们内网系统显示阳光二村14栋201是空置的，但是我昨天看到201室阳台上晾着衣服，还放着花盆，是不是已经租出去了，还有阳光三村7栋101，标记的是精装修，院子门都坏的，推开门就可以直接进去院子。”

　　办公室里瞬时间安静了下来。赵大军推了推眼镜：“小陈不错嘛，观察挺仔细啊。”

　　钱经理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系统信息滞后是常态。有的房东同时委托多家中介，租出去了也懒得一个个通知。有的为了吸引客户，故意把老房子说成精装修，好让我们帮他卖，所以一定要实地看房，亲自确认。”

　　一上午，陈迹都在店里跟着赵大军学用房源系统，中介房源系统分两部分，内网和外网，顾名思义，内部用的和展示给用户看的。内网系统信息齐全，能看到登记的房源信息，包括地址，业主联系方式还有其他经纪人对这房子的一些分析和带看记录等，还要把带看的客户信息也录入进系统，当然，只有自己和店东经理可以看到。

　　中午，陈迹到隔壁小店买了份十块钱的快餐。回到店里时，听见李伟在电话里赔着笑：“张哥诶，那套房子真的很抢手，您要是感兴趣最好今天定，咱们约房东出来谈一谈，价格上面我肯定帮你说个好价格！”

　　挂掉电话，李伟叹了口气：“哎，又一个说要考虑的，等他考虑好，黄花菜都凉了，这房子不错的，一村三楼，59.8平双南双北才158万，你们要有客户也赶紧推推，不然隔壁房邻居那帮妇女又给它卖了。”

　　周婷头也不抬地看着电脑房源：“我手上三个客户都说再考虑考虑，那房子是不错，没客户拉出来看看了。”

　　陈迹默默吃着快餐，听着同事们的对话。他下意识看了看微信，微信钱包里只剩三十六块五。这份看似简单的快餐，现在吃起来却格外沉重。

　　下午两点，烈日最毒的时候，陈迹继续跑盘。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笔记本上，他不得不用袖子小心擦拭。在阳光四村，他特意观察了不同楼栋的实际情况：小区环境不错，但是6栋，15栋，21栋，30栋前面是菜场，早上和下午会比较吵。

　　在小区小广场，他听到两个老人在闲聊：

　　“听说老李家那套房子又漏水了，这老房子问题就是多。”

　　“可不是嘛，前阵子二楼那小年轻也搬走了，说下水道老是堵。”

　　陈迹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走到小区深处的28栋时，他发现这栋楼的位置特别安静，虽然离小区门口远，但采光很好。系统里对这点完全没有提及。他在笔记本上详细标注：“28栋，位置安静，采光佳，适合喜欢安静的客户。”

　　傍晚回到店里，陈迹先把今天收集的信息整理成电子档。在录入工作系统时，他特意创建了一个“实地考察备注”栏目，把观察到的情况都记录下来。

　　钱经理路过时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开始懂得思考了。不过要记住，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信息需要当面跟客户说明，系统里写得太详细反而可能适得其反。有的东西你自己知道就行，不要都反馈上去。”

　　“为什么？”陈迹不解。

　　“你这个信息大家都能看到，但是大家都是竞争关系，可能别人不知道这点，带客户去看了，所以没成交，然后客户来找你了，你知道这一点，带客户看了别的房子，然后成交了。”钱经理压低声音，“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慢慢摸索，自己门店的同事，你可以分享信息，但是全金陵我们公司一百多家门店，其他的都是你的竞争对手啊。”

　　陈迹懂了，但是又好像没懂，只是点了点头。

　　下班时分，夕阳的余晖把门店照得通红。李伟还在打电话跟进客户，声音已经沙哑；赵大军对着电脑筛选新房源，眉头紧锁；王勇拎着一沓传单准备出门；周婷则在核对明天的带看安排。

　　陈迹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刚刚亮起。经过快餐店时，他照例买了份十块钱的晚餐。虽然钱包越来越瘪，但笔记本越来越厚。

　　虽然生活很艰难，但是他对这份工作的理解又深了一层——不仅要熟悉房源，更要读懂人心；不仅要诚实守信，更要懂得分寸。

　　回到六平米的出租屋，他打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他写下这样一句话：“真实，比完美更有力量。”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映在他专注的脸上。

　　这条路还很长，但是他已经找到了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