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收到老太君身边李嬷嬷悄悄递来的消息时,正在核对几本陈旧账册上的人名。李嬷嬷低声说,王氏以“压惊”为由,请了陈家几位小姐过府,连带着也请了几位与宋佳年纪相仿的官家小姐,小聚赏花。
“陈家小姐?”宋佳指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抬起眼,“哪位陈家小姐?”
李嬷嬷垂眸,声音更低:“听闻……三小姐陈如冰也在其列。”
陈如冰。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宋佳心底漾开层层涟漪。是那个与她有着血海深仇(原主的)的庶女,还是……她失散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唯一盟友?
【叮——】
【心有灵犀系统:接收到伙伴‘陈如冰’紧急信息!佳佳!我收到王氏的邀请,要去宋府!张氏让我去的,肯定没安好心!我们……我们要见面了!怎么办?!】
脑海中,陈如冰的意念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宋佳放下笔,深吸一口气,用意念回复,语气沉稳,带着安抚:“冷静,如冰。这是机会。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死对头’。见机行事,我会配合你。一切小心,尤其注意王氏和张氏的人。”
发送完毕,她看向李嬷嬷,脸上已恢复平静:“知道了,多谢嬷嬷告知。我更衣便去。”
该来的,总会来。这第一次正面交锋,躲不掉,也不必躲。
……
宋府花园,百花亭。
春日暖阳,和风拂柳,亭台水榭间衣香鬓影,一派世家小姐们聚会时的融融景象。但若有心观察,便能察觉其中暗流涌动。
宋佳穿着一身月白绣淡紫兰草的衣裙,素净雅致,在一众争奇斗艳的少女中反而显得格外清丽脱俗。她在翠珠的陪伴下缓步而来,姿态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亭中众人。
几乎在她出现的同时,所有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好奇、探究、同情,或许还有幸灾乐祸。
王氏作为主家,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喜庆的玫红锦袍,笑容满面地招呼她:“佳姐儿来了,快过来坐。你病刚好,今日就在母亲身边,也让我们沾沾你的福气,去去晦气。”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暗指她落水是带了晦气。
宋佳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依言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在王氏下首的空位坐下,语气温和却疏离:“劳母亲挂心,女儿已无大碍。”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坐在对面稍远位置的那个身影。
那少女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娇弱,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团扇,似乎有些不安。正是陈如冰。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宋佳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张脸,与她现实中的闺蜜陈如冰,至少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眼前的这个“陈如冰”,带着一种被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畏缩感。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低着头的陈如冰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飞快地抬眸瞥了一眼,在与宋佳视线接触的瞬间,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握着团扇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是她!真的是佳佳!虽然穿着古装,气质沉静了许多,但那眼神,她绝不会认错!
【陈如冰(意念,带着哭腔):佳佳!我看到你了!我好想你!】
【宋佳(意念,冷静克制):我也看到你了。稳住,别露馅。有人在看我们。】
两人通过系统飞速交流了一句,表面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陌生人之间一次偶然的目光交汇。
“宋姐姐,”一个穿着鹅黄衣裙、与王氏娘家有亲的小姐掩口笑道,“听说你前几日落水,可真是吓坏我们了。如今看来,气色倒是比之前更好了些,想必是因祸得福?”
这话引来了几声低低的附和,目光都带着审视。
宋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那黄衣小姐,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李妹妹说笑了。落水伤身,何来福气?不过是祖母怜惜,用了些好药材将养着罢了。倒是妹妹,今日这身鹅黄衣裳甚是娇俏,只是这口脂颜色略深了些,与衣裳不太相配,显得有些老气。”
她语气温和,点评得却毫不客气,直指对方妆容瑕疵。
那李小姐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就想用手去擦嘴唇,又觉得失态,僵在那里,好不尴尬。周围几位小姐想笑又不敢笑,气氛一时微妙。
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打圆场道:“佳姐儿病了一场,眼光倒是更挑剔了。年轻姑娘家,打扮得鲜亮些总是好的。”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如冰忽然怯怯地开口,声音细弱:“王夫人说的是。宋家姐姐落水后,似乎……似乎性子也爽利了许多,不像从前那般……嗯……”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适时地停住,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
这话看似附和王氏,实则是在众人心中埋下一根刺——宋佳落水后,性情大变。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起了落水前的宋佳是何等懦弱寡言,与眼前这个言辞犀利的少女判若两人。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嗔怪道:“如冰,休得胡言。佳姐儿经此一劫,成长些也是应当的。”
宋佳心中冷笑,目光终于正式落在陈如冰身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陈三小姐,”她开口,声音清冷,“多日不见,你倒是还和以前一样,‘关心’我。”
她将“关心”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讽刺。
陈如冰仿佛被她的目光刺到,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更显得楚楚可怜:“宋姐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宋佳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只是好奇我为何没死在那池塘里?还是失望我没如了某些人的愿?”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几乎是赤裸裸地指控陈如冰与落水事件有关了!
“宋佳!”王氏猛地提高声音,带着怒意,“你放肆!怎能如此污蔑陈家妹妹!”
陈如冰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哽咽道:“宋姐姐,你怎能如此想我?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我,可、可我再如何,也不敢有害人之心啊……”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颤,将一个被冤枉的柔弱庶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陈如冰(意念,带着哭音却有一丝兴奋):佳佳!我演技怎么样?够不够白莲?】
【宋佳(意念,无奈又带着赞许):……过头了,收着点。不过,效果不错。】
宋佳看着“演技爆棚”的闺蜜,心中好笑,面上却是一片冰寒:“不敢?最好是不敢。毕竟,举头三尺有神明,害人终害己。陈三小姐,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不再看嘤嘤哭泣的陈如冰和脸色铁青的王氏,自顾自地端起茶杯,仿佛刚才那番唇枪舌剑与她无关。
亭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其他小姐们噤若寒蝉,看着这宋家嫡女与陈家庶女之间毫不掩饰的敌意,心中各有盘算。
这场“初遇”,在所有人看来,是积怨已久的爆发,是水火不容的印证。
只有宋佳和陈如冰自己知道,在这看似激烈的对抗下,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默契与试探。
她们成功地在众人面前,巩固了“死对头”的人设。
然而,就在宋佳以为这场交锋暂时告一段落时,一段尖锐的、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记忆画面)
·更小的时候,某个冬日。原主宋佳心爱的一支玉簪(生母遗物)不见了,最后被人发现在陈如冰(原主)的妆奁底层。原主气急质问,陈如冰(原主)哭着抵赖,反咬是原主自己弄丢了来诬陷她。无人相信原主,父亲宋玉还斥责她无理取闹。原主看着陈如冰(原主)躲在王氏身后,那偷偷扬起的、带着得意和恶意的嘴角……
·情绪:被冤枉的屈辱,对陈如冰(原主)刻骨的憎恨,对父亲偏心的绝望。
(记忆结束)
剧烈的情绪残留让宋佳胸口一闷,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恨意,告诫自己:那是原主,不是如冰!
但那双带着得意和恶意的、属于“陈如冰”的眼睛,却与方才亭中那怯怯垂泪的模样,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她抬眼,再次望向对面那个仍在低声啜泣的、她熟悉的闺蜜灵魂。
心底,一个冰冷的疑问悄然滋生:
眼前的人,真的……完全是她认识的那个陈如冰吗?
原主那些阴暗的记忆和执念,会不会……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占据了这具身体的、现代的如冰?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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