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威风波后的宋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谲云诡。下人们行事愈发谨慎,目光在宋佳院落和王氏正院之间悄悄逡巡,掂量着未来的风向。
宋佳深知,一时的震慑远远不够。她需要更稳固的根基,而祖母宋老太君,是她必须牢牢依靠,也需小心应对的定海神针。
这日请安后,老太君独独留下了宋佳。
屋内檀香袅袅,驱散了几分春寒。老太君倚在暖榻上,握着宋佳的手,布满皱纹的手温暖而有力。她屏退了左右,只留李嬷嬷在门口守着。
“佳儿,”老太君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却字字清晰,“厨房的事,你做得很好。”
宋佳垂眸:“孙女鲁莽,只是气不过下人如此欺主。”
“不是鲁莽,是恰到好处。”老太君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你母亲(指王氏)的手,伸得是有些长了。是该敲打敲打。”
宋佳心中微动,祖母果然心如明镜。
“只是,佳儿,”老太君话锋一转,凝视着她,“你告诉祖母,落水之事,你心中……是否已有论断?”
来了。宋佳心知这是祖母的试探,也是关心。她沉吟片刻,选择部分坦诚:“孙女确实有些猜测。当时背后那一下,力道不小,绝非意外。翠珠也看到陈三小姐主仆在附近出现……只是,没有实证。”
她没有直接指控王氏,但点出陈如冰,足以让老太君联想到王氏身上。
老太君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陈家那庶女,心思不正,与她那个娘一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王氏若真与她勾结……”她没再说下去,但紧抿的嘴角显露出怒意。
“祖母息怒。”宋佳轻轻为她抚着后背,“没有证据,我们动不了她。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你待如何?”老太君问。
“孙女想,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出击。”宋佳抬起眼,目光清亮,“她们既然想害我,一次不成,必有二次。我们只需做好准备,等她们自己露出马脚。”
老太君看着她沉稳镇定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有一丝复杂:“佳儿,你真是长大了。比以前……通透了许多。”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有时,祖母甚至觉得,你像是换了个人。”
宋佳心头一跳,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哀伤和坚韧:“经此生死,若再浑噩度日,岂非辜负了祖母的疼爱,也辜负了……母亲(生母)的在天之灵?孙女只是不想再任人鱼肉。”
提到早逝的生母,老太君眼神柔和下来,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祖母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撑几年。需要什么,尽管跟祖母说,或是让李嬷嬷去办。”
这便是明确的支持了。宋佳心中一定,感激道:“谢祖母。”
【陈如冰视角】
陈府偏僻小院内,陈如冰的日子却不好过。
张氏虽因她“答应”下药暂时放缓了逼迫,但日常的刁难和克扣丝毫未减。送来的饭菜时常是冷的,份例里的炭火也掺杂了大量烟炭,点起来呛得人直流泪。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原主的记忆碎片如同跗骨之蛆,不时冒出来干扰她的思绪。
有时是看到送来的冷饭,脑海里会瞬间闪过原主如何暗中克扣更弱小丫鬟的月钱,并以此为乐的片段;有时是柳儿笨手笨脚打翻了茶水,她下意识涌起的暴怒和想责罚的冲动,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过是个贱婢,打死了又如何?)
(张氏那个老虔婆,迟早要她好看!)
(宋佳……凭什么她是嫡女,我就只能是庶女?她该死!)
这些阴暗的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只能拼命绣花,用针尖刺破布料的触感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佳佳,】她忍不住通过系统倾诉,【我快受不了了!原主的想法太可怕了,我感觉自己像个精神分裂!张氏还总找我麻烦……】
【宋佳(意念,沉稳):坚持住,如冰。记住你是谁。把这些负面情绪当成垃圾,屏蔽它们。赏花宴快到了,我们需要你保持清醒。药瓶是关键,保护好它,也保护好自己。】
宋佳的冷静像一剂良药,暂时安抚了陈如冰焦躁的情绪。对,她还有佳佳,她们是一体的。她不能先垮掉。
她拿起那方即将完成的石缝兰草绣帕,深吸一口气,继续投入专注的刺绣中。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和自我。
(宋佳这边)
从老太君处出来,宋佳心中已有了更清晰的计划。祖母的“慈心”是有条件的,建立在她这个嫡孙女“值得”培养的基础上。她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价值。
她唤来翠珠,低声吩咐了几句。翠珠领命,悄悄出了府。
傍晚时分,翠珠带回了一个消息。
“小姐,您让打听的事有眉目了。人牙子刘婆子说,当初吴嬷嬷被发卖时,是王贵管家亲自经手,卖得急,价格也压得极低,像是生怕人留在京城。她依稀记得,好像是往北边苦寒之地去了……”
北边?宋佳蹙眉。这范围太大了。
“还有,”翠珠继续道,“奴婢按您的吩咐,留意着府里与陈府有来往的下人。发现负责浆洗的一个张婆子,她儿子就在陈府后门当差,前几日晚上,有人看到她偷偷摸摸去了后角门,像是递了什么东西出去。”
浆洗张婆子?宋佳迅速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张婆子似乎与王氏院里的某个粗使婆子是同乡。
线索渐渐串联起来。王氏-->王贵(发卖吴嬷嬷)-->?王氏-->(通过同乡?)-->张婆子-->(联系陈府?)-->陈如冰(原主)?
这背后,定然有一条隐秘的信息传递链条。
“做得很好。”宋嘉赞许地看了翠珠一眼,“继续留意张婆子,但要小心,别被她察觉。”
“是,小姐。”
这时,宋云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锦盒:“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莹润剔透的羊脂玉镯。
“这是我回来路上,在一个老玉匠那里看到的,觉得特别配你!快试试!”宋云兴致勃勃地拿起玉镯就要往宋佳手腕上套。
宋佳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微软。这个妹妹,是将她放在心尖上疼的。
“很漂亮,谢谢你,小云。”她任由宋云帮她戴上玉镯。
“嘿嘿,姐你喜欢就好!”宋云满足地笑了,随即又压低声音,“姐,我听说父亲今天又被那个女人缠着哭诉了?要不要我再去‘提醒’一下父亲?”
她说着,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宋佳失笑,拉住她的手:“不必。父亲那边,暂时这样就好。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宋云立刻来了精神。
宋佳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等。”
“等鱼儿,自己咬钩。”
慈祖之心是庇护,也是考验。姐妹之情是力量,也是软肋。
在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上,宋佳稳坐钓鱼台,而陈如冰则在内心的风暴与外界压迫中,艰难地维系着那一线清明。
赏花宴的请帖,已悄然送至各府。
风暴之眼,正在缓缓形成。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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