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酒后失足”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在有限的知情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灭口。如此干脆，如此迅速。
陈如冰坐在听雪轩内，指尖冰凉。对手的反应速度远超她的预期，这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宋佳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庞大而冷酷的势力网络。常公公、镇北王……或许还有更多藏在阴影里的手。
“小姐，”柳儿的声音带着颤抖，“赵猛死了，我们……我们还要继续查吗？太危险了……”
陈如冰抬眼看她，目光冷静得让柳儿一怔：“现在停下，才是真正的危险。对方只会当我们知道了更多，下一个‘失足’的，或许就是你和我。”
柳儿脸色煞白，不敢再言。
“王贵弟弟那边，还有线索吗？”陈如冰问。
“王福……他拿了钱，躲起来了，找不到人。不过，”柳儿犹豫了一下，“奴婢打听到，王贵在失踪前，除了接触过常公公府上的人，还曾悄悄去过……城西的永当铺。”
“永当铺？”陈如冰蹙眉。一个管事，去当铺做什么？典当？还是……传递东西？
她立刻通过灵犀将这一线索传给宋佳。
牢狱中的宋佳，信息闭塞，这条看似平常的线索，却让她脑中灵光一闪。
“永当铺……是陈家暗中控股的产业之一。”宋佳回忆着原主模糊的记忆碎片，那是某次宴席，有人巴结陈家主母张氏时，无意中透露的，“张氏的手，伸得比想象中还长。王贵去那里，绝非偶然。如冰，重点查那家当铺，近期王贵是否典当过特殊物品，或者……见过什么人。”
陈如冰心领神会。张氏与王氏勾结，王贵作为桥梁，通过张氏控制的当铺进行某些隐秘交接，合情合理。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永当铺，但绝不能以陈府小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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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松鹤堂。
老太君听着李嬷嬷关于赵猛死讯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得很！杀人灭口，倒是果断！”老太君冷笑，“云儿那边有消息吗？”
李嬷嬷低声道：“二小姐昨夜外出，至今未归，老奴已派人接应。”
老太君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决绝：“让她去闯吧，这潭水，不搅浑，抓不到大鱼。”她顿了顿，“王氏那边，有什么动静？”
“看似安分，守在老爷身边哭诉。但今早，她的心腹周嬷嬷，借口出府采买，去了一趟……城西的永当铺。”
永当铺！
老太君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陈家……张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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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永当铺。
陈如冰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用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在柳儿的引路下，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当铺的内堂。这里是张氏处理一些见不得光事务的私密场所。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钱，是张氏的远亲心腹。见到这副打扮的陈如冰，他先是一惊，待看清头巾下那张属于陈家庶女的脸时，更是愕然。
“三、三小姐？您怎么这副打扮……”
“钱掌柜，”陈如冰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是她模仿原主嚣张姿态的结果，“母亲让我来问你，宋府那个王贵，前几日来典当的东西，处理干净没有？还有，他当时可留下什么话？”
她这是在赌，赌王贵确实来过，赌张氏与王氏之间有通过当铺传递消息或财物的渠道，赌钱掌柜不敢轻易去向张氏核实这种“机密”事。
钱掌柜果然被她唬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左右看看，才低声道：“三小姐放心，王管事典当的那几件古玩，都是死当，已经按夫人的吩咐，秘密处理掉了，账面上绝无痕迹。至于话……他当时只说是替主家办事，一切按老规矩，没多说别的。”
古玩？死当？老规矩？
陈如冰心中冷笑，王氏这是利用职权，盗取宋府财物，通过王贵在张氏这里销赃？还是借此洗钱，用于收买人手，比如……那个赵猛？
“嗯。”陈如冰故作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钱掌柜，“最近风声紧，母亲让你把嘴闭严实点，特别是关于王贵的一切，烂在肚子里！若有半点泄露……”她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是是是，小人明白！”钱掌柜冷汗都下来了，“王贵……他不是已经……”
“这不是你该问的！”陈如冰厉声打断，心中却是一动，钱掌柜似乎认定王贵已经死了？“做好你的事！最近可有生面孔，或者特别的人来打听过王贵的事？”
“没有，绝对没有！”钱掌柜连忙摆手。
陈如冰知道问不出更多，故作高深地冷哼一声，带着柳儿迅速离开。
回到听雪轩，她立刻将情报梳理给宋佳：“确认王贵通过永当铺销赃，可能与收买赵猛有关。钱掌柜似乎认定王贵已死，灭口可能性极高。张氏与王氏勾结甚深，涉及财物往来。”
牢中的宋佳，接收到信息，思路愈发清晰。财物线……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如冰，想办法拿到永当铺近几个月处理‘死当’古玩的秘密账册，那可能就是他们资金流动的证据。但要小心，张氏极其谨慎。”
陈如冰感到压力巨大。从张氏眼皮底下偷账册？这无异于火中取栗。
就在这时，丫鬟通报，张氏唤她过去。
陈如冰心中一凛，整理好情绪，前往正院。
张氏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见她进来，直接挥退了左右。
“你今日，去了永当铺？”张氏开门见山，眼神锐利。
陈如冰心中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上一丝委屈：“母亲，女儿是听说宋佳落难，想着或许能从中找到些……于我们陈家有利的把柄，所以才去问问钱掌柜，可曾留意宋府那边的异常。女儿也是一心为了陈家着想。”
张氏盯着她，半晌，才冷冷道：“永当铺的事，不是你该碰的。宋佳已是将死之人，宋家也气数已尽，你少节外生枝！”
“女儿知错。”陈如冰低下头，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张氏的警惕性太高了。
“还有，”张氏语气缓了缓，却带着更深沉的试探，“你近日，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陈如冰心头一跳，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她抬起头，眼中适时涌上原主那熟悉的、混合着不甘和野心的光芒：“母亲，女儿只是不甘心！往日女儿蠢笨，被那宋佳压着一头，如今她自作自受，女儿只想趁机……多为自己，也为母亲，谋些好处。难道母亲希望女儿永远只是个无用的庶女吗？”
她这话，半是表忠心，半是试探张氏的底线。
张氏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欲望，戒备似乎松懈了一丝，但语气依旧警告：“记住你的身份。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做好你的本分，该你的，自然少不了。”
“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陈如冰恭敬应道。
退出正院，回到听雪轩，陈如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张氏的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通过灵犀对宋佳说：“张氏起疑，账册难取。但她提到‘宋家气数已尽’，语气笃定，仿佛……早有预料，甚至参与推动。”
宋佳的回应带着冰冷的锐意：“他们越笃定，破绽越多。既然账册难取，那就从别的方向。王贵‘已死’，但他经手的事不会完全消失。查他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除了常公公府上，还有谁？赌坊，酒馆，甚至……青楼。他那种人，总有管不住嘴的时候。”
陈如冰眼神一亮。没错，活人会灭口，但习惯和痕迹难以完全抹除。
她立刻唤来柳儿，将宋佳的建议，结合自己的想法，细细吩咐下去。一张更细密的调查网，悄然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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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一道黑影悄然潜入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赌坊后巷。正是宋云。
她戴着斗笠，遮住面容，手中掂量着几块碎银，找到了一个缩在角落里打盹的、形容猥琐的男人。
“打听个人，宋府管事，王贵。”宋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江湖气，“听说他前阵子在这里，手气很旺？”
那男人睁开惺忪睡眼，看到银子，眼睛一亮，嘿嘿笑道：“王管事？是啊，前阵子是阔绰了一阵，不过最近没见了……哦对了，他失踪前那天晚上，好像还跟人喝过酒，吹嘘说……说要干票大的，以后就不用看人脸色了……还说什么，‘上头’的大人物许诺了……荣华富贵……”
上头的大人物？荣华富贵？
宋云心中冷笑，追问道：“和谁喝酒？说了是哪位大人物吗？”
“这……就不清楚了，”男人挠挠头，“好像是个生面孔，听着……不像是咱们京城的口音。”
生面孔？非京城口音？
宋云心中一动，留下银子，身影再次融入黑暗。线索，似乎指向了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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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中，宋佳接收到宋云那边通过祖母辗转传来的、关于“生面孔”和“非京城口音”的信息，再结合陈如冰关于镇北王死士标记的发现，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镇北王穆林枫，封地在北境，其麾下心腹，多带有北地口音！
王贵接触的“生面孔”，极有可能就是镇北王的人！
而“荣华富贵”的许诺，也符合镇北王拉拢、利用底层人员的一贯手法。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名为“镇北王”的线，逐渐串联起来。
但，还缺最致命的一击——直接证据。
宋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她在等，等陈如冰那边的新消息，等祖母和宋云的进一步调查，也在等……太子萧景琰的动作。
这场风暴中，她这深陷囹圄的“囚鸾”，必须借助所有能借助的力量，才能破开这看似铁板一块的死局。
陈家的暗影，宋府的漩涡，宫闱的杀机……她与陈如冰，这对跨越时空的姐妹，正身处风暴之眼，进行着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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