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全

　　宫野志保的行动力称得上强，几乎是立刻要求水原陇带着她开车赶往练马区，她的姐姐貌似在那里的练马大银行工作。

　　“没想到刚上任的第一天，所做的就是司机的工作啊。”水原陇感慨一声。

　　副驾驶的宫野志保淡淡道：“就算今天来的是琴酒，也得让伏特加老实给我当司机。”

　　“呵呵。”

　　水原陇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然而在下一个路口，他们便被交警的巡游车给拦了下来。

　　“靠边停车，东京市区内不允许超过时速60，你们已经明显超速了！”

　　宫本由美娴熟地抄下一张罚单，气势汹汹地在窗外敲着。

　　随着坐在一旁的宫野志保投来一个幽幽的眼神，水原陇颇为无奈地降下车窗。

　　他露出一个歉意而惭愧的笑容：“啊，抱歉，这位人美心善的警官小姐，我最近刚从国外回来，对东京路段的交通不太熟悉......”

　　宫本由美迟疑了片刻，又转到车头，看了眼这辆颇有年代感的道奇战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下了准备撕罚单贴上去的手。

　　“按照规章来说，市内超速毫无疑问算是飙车......”

　　她轻咳一声，道：“不过念在你这属于初犯，暂时就先口头教育——不过绝对不能有下一次啊，要是再让我抓到，绝对会给你贴罚单的！”

　　“那是当然，我下次会注意的，警官小姐......”水原陇诚恳点头，忽然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讶异。

　　“咦，那边有一位女士的包被人抢了诶。”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抢劫？！”

　　宫本由美风风火火地开着她的巡游车就追了出去。

　　宫野志保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这场闹剧如玩笑般而起，又如玩笑般落下。

　　看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水原陇踩下油门：“觉得很儿戏？”

　　“其实说白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我给你一个面子，你给我一个台阶，都乐得相安无事，真要较真去当愣头青，那许多小事也慢慢演化成大事了，而且还容易得罪人，说不定第二天就因为什么滑稽的理由暴毙街头。”

　　这么多年的混子经验积累下来，水原陇所收获的处事之道唯有两个字——圆滑。

　　又一个十字路口，等待着红绿灯，水原陇平静道：“其实琴酒他们那边给我的意思很清楚，说好听点叫协助保全，说难听点其实就是监视。”

　　宫野志保心神微动。

　　“我也看过那些资料，说白了从逻辑上来说，该被关注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姐姐，你可以觉得我说话难听，但事实上就是这样。

　　“从地位来说，你是代号成员，而你姐姐是外围；从职能上来说，你是科研人员，你姐姐是外勤；从犯的错来说，你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卧底却是你姐姐带进组织，而她现在还妄想带你逃离组织——别急着否认，那只会让我怀疑你的智力水平。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都看不到你背叛的可能，只不过因为你的身份比较敏感，所以才引人关注。

　　“因此很多事情不决定于她，而是决定于你。

　　“你是聪明人，应该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车内的气氛安静了一阵。

　　良久，指示灯亮绿，水原陇一脚油门，车辆缓缓前行。

　　他继续道：“说回现在的事，你说以前是琴酒带你去见你姐姐，但我想象不到他会干这种事，我猜他也就是叫几个外围成员送你过去，顺便充当监视吧？”

　　宫野志保不回话，不过这一点显然被他猜中了。

　　水原陇笑了，接着说：“如今这个位置换成我了，我比他稍微有耐心点，就不让那么多其他人来碍眼了，虽然说是监视，但我的确不怎么担心你会有什么小动作。

　　“我这个人啊，严格来说其实责任感并没有那么强，一直主张的都是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两姐妹见个面的事，当然还是生活居多，我也不打算管那么严讨人嫌。

　　“不过里面终归还是沾点工作的事，这就比较难办了。”

　　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水原陇并没有侧过头去看宫野志保，但宫野志保很清楚地意识到他目的明确地在询问自己。

　　是的，是“询问”，而非其他更有攻击性的举止。

　　“宫野，我向来是愿意给别人一个面子的，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台阶呢？”

　　沉默了一阵，宫野志保开了口。

　　“正如你说的，我也想不到我背叛的理由。”

　　水原陇满意地笑了：“看来我们初步达成了共识，这很好，不过这句话有一点小瑕疵。”

　　“什么瑕疵？”

　　“比如我就能找到一个你背叛的理由，而且还很完美。”

　　宫野志保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水原陇下一句话就让她心神俱颤。

　　“如果你姐姐死在了组织手中，这会不会是一个绝佳的理由？”

　　宫野志保并没有愤怒，她心中升起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恐惧，这份恐惧并非对水原陇，而是对他口中这份未来的彷徨。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正是因为她心中无数次预演过这种糟糕透顶的未来，才会对其有如此强烈的抗拒。

　　她下意识看向正在开车的男人，此时他脸上是一种难言的平静，这份平静在宫野志保眼中逐渐演变成了一种神秘。

　　他看破了自己最深的担忧。

　　宫野志保从不奢望能逃离组织，她甚至能忍受琴酒对她的一切迫害，忍受着身处犯罪组织，成为其中的一员帮凶的负罪感，这一切都是因为姐姐。

　　姐姐是她立身于此的唯一精神支柱。

　　她不是不知道姐姐之前犯过一个巨大的错误，以至于甚至影响到了自己，需要紧急转移到日本来独立主持一门工程。

　　她也不是不知道姐姐计划着带她逃离这里。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只不过这场梦能让她们的每一次碰面都获得一段短暂的幸福。

　　那是一份虚假的希望，如同吊在驴头前的萝卜，逐步吸引着姐妹二人坠向深渊。

　　可她总不能让姐姐放弃着唯一的希望，告诉她我们其实都已经深陷泥潭之中，没有逃离的可能了。

　　比虚假的沉沦更恐怖的是清醒着溺亡。

　　“在明晰这一点后，我们再来思考一个问题：重要的究竟是‘你是否有背叛的理由’，还是‘谁会希望你有背叛的理由’？”

　　宫野志保少有地感受到了情绪的大起大落，自打小时候离开姐姐独自被送去美国念书后，她就很少再有这种感觉，以至于她觉得自己真的坚强了。

　　“......我不明白。”

　　她眼帘微垂，水蓝色的眼睛中带着一丝茫然。

　　“还不明白吗？”

　　水原陇的声音起伏并不大，总给人一种沉稳单调的感觉，但正是这种平淡将宫野志保从那种茫然中拉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愣头青的下场，往往都不怎么好。

　　“而什么都不做，有时候也是一种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