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莫要贱卖

  春困秋乏,老道士一反常态,没有扎进秋梦中。

  天刚麻花亮,老道士就堵在草棚门口。

  “石头,明天有客来,备好酒肉,好生待客。”

  老道士每到要待客的时候,说话就变得特别和蔼。

  破山头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人。但一来人,老道士就热情招待。

  陈石头一听到“待客”和老道士变调的声音就头大:“待客,待客,拿什么待客?青菜一大堆,酒肉到哪里找。”

  “废什么话!你这个杂役弟子是不想当了?”

  老道士恼怒,变脸比翻书快。

  “老头,你还知道我是个杂役,欠的工钱呢。”

  陈石头腰板一挺,杠上了。

  来的时候说每个月给五百文钱。这倒好,山头平时一个香客都见不着,没有收入。来了一年,一文铜钱没发不说,自己带的四百文零用全部倒贴。

  他现在口袋比井里的水还干净。

  老道士一听陈石头话,语气顿时软下来:“工钱嘛,肯定会有的。……你这么小,要钱做什么用。世上的钱都是脏的,摸多了会害人。”

  陈石头气不打一处出:“你说得轻巧,爹娘还指望我挣钱回去盖房子娶媳妇。”

  老道士见说服不了,又换个思路:“小石头啊,你知道这次来的是谁?”

  “谁来也变不出酒肉。”陈石头才不打算钻他挖的坑。

  “是领你来的谷求禄。”

  老道士的杀招果然奏效。

  陈石头二话不说,拧起菜刀,杀气腾腾地往鸡圈走。

  老道士大骇,紧追上去拉住他:“你做什么?”

  “杀鸡啊。”陈石头理所当然地回答。

  “杀不得啊,蠢石头,就一只母鸡,杀了为师以后还怎么吃鸡蛋。”

  “反正三天也不下个蛋,杀了算逑。”

  “蠢货,有总比没有强。蠢货……”老道士这回真急了,白胡子直抖个不停。

  陈石头手里的菜刀被夺下,杀不成鸡,还能怎么办?

  “把园子里的青菜卖了。”老道士心疼了半天,下定决心。

  园子里青菜就够两人吃,拿去卖了,接下来挨饿是必然的,但又没别的办法。

  陈石头扯了一担青菜要出门。

  老道士又在身后喊:“石头啊,机灵点,莫要贱卖……顺道买两斤香油回来。”

  “晓得,都讲了十遍,烦不烦。”

  陈石头逃命般跨出院门。

  “什么鬼仙门杂役弟子,还不如在家当石匠,不挨饿,还有肉吃。”

  陈石头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山路上,嘴里念叨不停:“爹娘到处夸海口,要知道我是这个样,还不知怎么想。”

  “但要是这样回去,村里人还不得笑话死。”

  现在的情况真是进不能、退不得,难啊。

  到山下集镇有三十里的山路。好在陈石头轮锤打了几年石头,练就一身蛮力,不觉得累。

  他步子迈得大,一个时辰就到了。

  镇子依附在翠微河边的山坳里,像是一条约两里长的主街串起来的糖葫芦。

  陈石头在热闹地段放下担子,开始摆摊。

  正是各家买菜的当口,摊位前不消片刻便围满了人。

  “这菜水灵,难得这个时节有这么好的青菜。”

  “小道士,多少钱一斤。”

  “五文。”

  “呦,这么贵,便宜点。”

  “便宜不了。”

  “来两斤。”

  ……

  称重,收钱。

  一筐菜卖完。

  趁着没人,陈石头一个铜钱一个铜钱地数收获。

  “小道士,卖得不错啊。老规矩,见十抽五。”一只大脚踢翻菜筐,是个脸上趴着道刀疤的壮汉。

  “抽什么五?”陈石头不解。

  “新来的雏?富贵堂的规矩不懂?”刀疤脸瓮声瓮气地说。

  “不懂。”

  “哈哈哈,有不懂规矩的,兄弟们,教一教。”刀疤脸大笑。

  “给你这个行不行。”陈石头从腰间摘下镀金的牌子。

  “什么破烂东西。瘦猴,看一下。”刀疤脸把腰牌递给身旁瘦小的少年。

  瘦猴仔细念着:“归隐门,见牌如见人,欺人如欺宗。”

  瘦猴烫手般把腰牌扔给刀疤脸。

  刀疤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恭恭敬敬地把腰牌递还:“得罪了。您老请收回。”

  陈石头迟疑着不收:“师父说遇见麻烦就把这腰牌送人,你们收着吧。”

  “小师傅说笑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陈石头还是不收。

  刀疤脸汗流满脸,弯着腰双手呈着腰牌,进退维谷。

  瘦猴笑眯眯地从刀疤脸手上抓过腰牌,一把塞进陈石头手里:“刀疤,把你钱袋拿来。”

  刀疤毫不迟疑地取出钱袋。

  瘦猴把袋子递给陈石头:“仙长,您大人大量,请收下这点供奉,不成敬意。”

  瘦猴一挥手,一圈人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陈石头颠颠钱袋,沉甸甸的,至少有二千文。

  亮块腰牌就换来一袋子钱,这是什么规矩?他还是云里雾里。

  不过,好歹没人捣乱,可以安心卖菜。

  陈石头的菜卖相好,不到半个时辰,剩下的一筐菜也卖完。

  他点验清楚,共得二百八十文,买酒肉香油足够。

  收起箩筐,陈石头便往肉铺走去。

  走十来步,瞧见前面街口围着一圈人。

  靠近一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头戴白孝布,颈插草标,旁边一席草帘卷着尸体,正是卖身葬父。

  这场面陈石头碰到多次,一般都是眼不见为净。

  他今天得了意外之财,便把瘦猴给的钱袋抛到女孩面前,挑着担子继续赶路。

  “小哥哥,等等。”稚嫩声音传来,女孩小碎步追上。

  陈石头不回头,加快脚步。

  女孩快步走到陈石头身前跪下:“恩人请留下大名,葬了先父,我必来报答您。”

  陈石头不理踩,绕道飞奔而去。

  买牛肉,沽酒,打香油,卖菜的钱还剩两个铜板。

  陈石头长舒一口气,总算把东西备齐。

  他手指摩挲着仅剩的铜板,一咬牙,买了斤花生米。

  得,下酒菜也备齐。

  陈石头把采购的物资放进箩筐,脚步轻快地往回赶。

  快出集镇,碰到徐瞎子的算命摊。

  徐瞎子也不知道是真瞎还是假瞎,不超过二十岁,眉目清秀,鼻梁笔挺,总惹得镇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往摊子凑,不是算姻缘,就是来找他聊几句家常。

  徐瞎子向来来者不拒,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和谁都能胡诌几句,逗得年轻的女人女孩们掩面而笑。

  徐瞎子平常兼代写书信。

  镇上大半的人是冲着进归隐门来的,奈何归隐门三年才开山门收一次徒。被刷下来的和没赶上趟的人就滞留在镇上,等着下一个三年的大选。

  适逢临近中秋,要代写书信的人多,排成了长龙。

  “石头哥儿,帮个忙可好?”徐瞎子叫住陈石头。

  陈石头平常见徐瞎子身边总是莺莺燕燕,没有好印象,怕和他有什么牵扯,害自己有不好的风声,便假装没听见。

  “石头哥儿,不是干坏事,帮着写书信,一封八文钱。”徐瞎子看透他的心思,直抛诱饵。

  一封八文钱。这诱惑直接戳中陈石头的心窝窝。

  “我写不好。”陈石头欲拒还迎。

  “不打紧,他说你写就行。你的字比你人还漂亮。”徐瞎子继续露着温煦的笑容,嗓音既清亮又有磁性。

  “真是一封八文钱?”

  “真的。”

  “好,我试试。”

  陈石头放下担子,在算命摊子前坐下。

  “徐瞎子,我们出十二文,你转手赚四文,心真黑。”

  排队的人笑骂道。

  徐瞎子摇着蒲扇,老神在在地笑:“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队伍后面的人起哄:“赶紧的,不写就别占坑。”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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