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写完第十封家书,日头已经西斜。
陈石头转动脖子,向徐半仙摊开手:“结账,八十文。”
徐半仙给他九十文:“多给的十文当交个朋友。这段写信的人多,有空就来帮个忙。”
陈石头不客气地收下:“好。”
心下盘算着,要怎么说,老头才会同意。
他脚步飞快,但看到院门上“镇魔”二字时,天已经擦黑。
推开门,就见老道士站在水井旁。
“一整天就卖个菜,你要饿死为师?”老道士板着脸,训斥道。
“生活不能自理的家伙,还为师长为师短,不害臊。”陈石头小声嘀咕。
“编排师父什么呢?”老道士耳尖,长长的白眉毛一挑,手里的拂尘作势挥出。
陈石头闪身躲过,求饶道:“别打,给你去做饭。”
饭菜端上桌,天色早就暗淡得像块黑布蒙着。
陈石头点燃蜡烛,昏黄的微光不屈不挠地向四周的黑暗伸展。
“唉,败家子。早点吃饭就不浪费蜡烛。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浪费啊……”
老道士盯着往下滴的烛泪,痛心疾首。
陈石头把钱袋吊在手上晃动,铜钱摩擦出悦耳的响声:“老头,格局小了哈,烧得起。”
“呦,这神气,十足的土财主。现在青菜这么贵?”老道士双眼放光。
“想得美。我帮人写信赚的。”
“很赚钱?”
“很赚钱。一封八文。”
“……”
“中秋前写信的多,好赚。我明天正式开工。”
“少赚点没关系,为师起居你还是要照顾的。”
“你闭个关吧。”
“是个办法。”老道士眼珠一转:“先说好,赚的钱五五开,一半交给师父维持山门运转,一半你留着抵工钱。”
“老头,算盘打得太精。合着你啥事不做,好处全得。”陈石头差点一口饭喷出。
“石头啊,现在是山门艰难的阶段,熬过艰苦的日子,师父会在功劳簿上重重记一笔,再好生补偿你。”
陈石头看着老道士语重心长的讲话,强忍着笑,脸上肌肉颤动。
“石头啊,这事就这么定了,不要觉得委屈。男子汉就要胸怀宽广,一心一意把才智、汗水奉献给宗门。”老道士说到“奉献”的时候,特意加重语气。
“奉献个鬼。老头,别忘了,我只是个杂役。”陈石头低着头,冷不丁地说。
“浑话!杂役弟子也是弟子,是入了编的。”
对话在老道士的总结陈词中不愉快地结束。
陈石头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收拾碗筷,默默地吹灭了蜡烛。
仿佛世界全都沉入黑暗。洪亮的有节奏的呼噜声穿透黑暗,固执地音符般地跳动。
……
第二天正午,老道士罕见地在镇魔院大门口迎客。
远远地见着谷求禄,满脸笑容地打招呼:“求禄道友,风采更胜从前哪。”
在外人看来,谷求禄长得矮短敦实,满脸粗壮外放的胡须,和风采沾不上边。
谷求禄的嗓门和他的胡须一样豪放不羁,高声回应:“三清前辈,劳您亲迎,愧不敢当。”
老道士牵着谷求禄的手,并肩跨过院门,空气里涟漪波动。
“石头,拿碗来。”老道士立在水井边喊。
陈石头一路小跑过来,和谷求禄见了礼,问老道士:“师父,拿碗做什么用?”
“清水待客。”老道士抚须微笑。
“老头,有你这么待客的?好歹烧开了,放点茶叶碎末。”
谷求禄和老道士对视一眼,开怀大笑。
陈石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谷求禄抬起宽厚的手掌要去摸陈石头头顶,没够着,只好拍拍他肩膀:“这井水是稀罕宝贝,你以后会知道的。”
有什么稀罕的,他天天喝得肚子滚圆。
不过,老道士的话,陈石头一般将信将疑。谷求禄的话,陈石头没来由的打心底相信。
谷求禄舀了三碗井水喝下,神清气爽地舒展身体:“痛快。”
“再来点,别人最多三碗,道友你管够。”老道士热情地劝着。
谷求禄连连罢手:“不敢,不敢。顺天应地,取之有道,饮之有度,方是天道。”
“道友日益明悟见性,道力精进,可喜可贺。”老道士颔首称赞,“以道友的天赋和修为充当门房,可惜了。归隐门弊窦丛生,积重难返,可见一斑。”
“前辈所言,一针见血,入木三分。修仙门派,现在修的不是仙,也不是心,而是家世和财富,长此以往,和魔门还有什么区别。”
两个老道人相互感慨,臭味相投,惺惺相惜。
“师父,酒菜备齐,入座吧。”
陈石头拿捏着时机提醒。
老道士收起三万岁的老愤青模样,拉着谷求禄往草棚走。
谷求禄到底是陈石头的同乡兼引荐人,悄声问:“陈石头表现可好?”
“心实,好学,勤快,不错。”
“可看出是那个人?”
老道士笑而不语,竖起食指指指天,又指指地。
谷求禄急了:“前辈莫打机锋。不管是与不是,他能来孤泉峰,就是与前辈有缘。前辈看在缘分二字不易,多少传授他些本事。”
老道士道:“道友放心,定不负所托。如今所为,皆是筹划时机到来。”
两人坐定,喝酒吃肉。
陈石头候在一旁,喉结滚动,口水直流。
老道士分出小半碗牛肉:“拿走,别杵着碍眼,让人笑话。”
陈石头端过牛肉,蹲在一旁往嘴里塞。
“前辈,我听到一些风声,蓝道远掌门要趁中秋宗门大会,提出上宗的方案。”
“上宗南迁是必然的。”老道士料事如神:“云霞山人满为患,采颉无度,灵气枯竭是迟早的事。”
“前辈既然明察秋毫,为何不阻止,任由归隐门吞并?”谷求禄痛心疾首。
“一切事皆有定数。孤泉峰不争世事,世事却不会宽恕世人。”
邋遢的老道士总打着机锋,陈石头听不懂,恨不得指着他鼻尖臭骂一顿,装什么世外高人,饭都没得吃,还装。
谷求禄问:“中秋宗门大会,前辈是决意要去?”
老道士淡然道:“该去一趟。快一百年没去,再不去就没人认得老道咯。”
“如此甚好。”谷求禄欣然。
陈石头也满心欢喜,宗门大会能和仙子们近距离接触,都是吹牛的资本。
于是,他满心争取:“师父,带上我呗。”
老道士看着这个满眼放光的不争气杂役弟子,终究没忍心让自己做孤家寡人,痛苦地应允:“行。但一切要听从为师安排。”
“好嘞,都听你的。老头。”陈石头立马原形毕现,欢呼雀跃起来。
酒足肉饱,谷求禄起身告辞。
“石头,送送求禄道长。”老道士满脸红晕,粗着脖子说。
谷求禄在院门口驻足好一会,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画卷递给陈石头:“你爹娘给你相了门亲事,你看看中不中意。”
陈石头等谷求禄走远了。才打开画卷,是个十多岁的少女,眉目如黛,巧嘴噙笑,白裙飘飘,很有仙气。
想来画师花了不少功夫。
陈石头觉得画中少女在哪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想到再过十天就能见到宗门仙子,陈石头就没把画中人儿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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